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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瓦解 把老婆抱在 ...

  •   陆遥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大亮,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像有谁抄着铁锤在砸。陆遥猛地坐起,习惯性地去抓枕边的青竹杖。他刚披上外衣,何汉子已经冲了进来,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陆遥按住他的肩:“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何汉子喘着粗气,眼圈是红的:“江漕司来了兵……把码头封了。说咱们丐帮私通水匪,窝藏凶犯,朝廷下了令,帮会即日解散。兄弟们要是不散,按造反论处。”
      陆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他穿好鞋,提起竹杖就往外走。巷子里已经乱了起来。远处有锣声,有马蹄,有兵甲碰撞的脆响。陆遥冲出巷口,正撞见一队官差拿着封条往他们临街的铺门上贴。几个帮里的小崽子被推到墙边,蹲成一排,吓得直哭。陆遥几步上前,厉声喝道:“谁让你们封的?手令呢?”领头的校尉认得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陆管带,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是江漕司与州府同发的文书,您自己看。”说着将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告示递过来。陆遥接过,逐字看去。上面写得分明:丐帮以漕务协办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与汉水匪寇暗通,私设刑堂,霸占码头。自即日起,永行革除帮号,一应帮众限三日之内离城,逾时不退者,以乱民论。
      陆遥把这告示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纸。这上面说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可那印是真的。官府要毁一个帮会,从不需要铁证如山。一纸公文下来,比任何刀子都利。
      他猛地抬头,问那校尉:“萧瑀呢?萧同知在不在衙门?”校尉眼神微闪,道:“萧大人一早在码头坐镇。陆管带若要找,去码头便是。”陆遥把告示往他胸前一摔,拔腿就往码头跑。街上已经全乱了,百姓们挤在路边,指指点点。秋风卷着碎纸和落叶,劈头盖脸地打在陆遥身上。他的发带松了,衣襟散着,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去见萧瑀。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码头已被官兵围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枪上的红缨在风里猎猎地飘。陆遥冲过去,被两个兵士拦住。他抓住对方的枪杆,嘶声道:“我是江漕司协办陆遥,让我进去!”那兵士犹豫一瞬,旁边一个穿青袍的官差小跑过来,低头跟为首的将领说了几句。陆遥被放进了码头,却进不了内围。他隔着人墙,看见了萧瑀。
      萧瑀站在渡口高处的石阶上,一身绯红官服,头戴乌纱,面容沉静。身后站着六七个属官和两排兵士。海风卷着他的袍角,他正在和身边一个武将模样的人说着什么。陆遥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神情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昨夜的月光。陆遥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萧瑀”两个字在喉咙里烧成了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子钉住了脚。
      萧瑀似有所觉,慢慢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隔着刀枪和江风,撞在一起。陆遥以为他会解释,会走下来,会像昨日一样,温声叫一句“阿遥”。可萧瑀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太小了,小得除了陆遥,没人看见。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陆遥的心像被人捏碎了。那一下极安静,没有声响。他只是觉得胸口空了。
      “少帮主!”何汉子从身后追上来,拉住了他。陆遥回过头,看见何汉子眼眶已经湿了。那些被赶出来的兄弟,三三两两聚在码头外,像一群被人端了巢的鸟。独眼孙最是不服,青筋暴起,几次要冲进去跟官兵拼命,被几个老兄弟死死拽住。陆遥走过去。他站在他们中间,嗓子像被灌了热沙。他得说点什么。他是他们的主心骨。可他的主心骨,刚刚被别人抽了。
      “先回去。”他说。就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一个一个磨出来的。独眼孙红着眼吼:“回哪儿?码头没了,铺子封了,咱们哪还有家!”陆遥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那一整片天都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慢慢说:“去我那儿。我的院子还没封。真要赶尽杀绝,就把我也抓了。我等着。”
      帮众们跟着陆遥回了小院。几十个人,挤满了院子、廊下、甚至墙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枇杷树吹得簌簌地响。陆遥坐在台阶上,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半的泥像。有人给他端水,他不喝;有人递饼,他也不接。他的脑子里只有码头上的那一幕。萧瑀站在高处,他在下面。十年来,他头一次这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从来就是站在不同地方的。昨夜的红石湾,不过是一场露水做的梦。天一亮,梦就散了。
      到了傍晚,陆遥谁也没告诉,独自去了城东萧瑀的府上。
      他以为门房会拦他,可门是开着的。萧瑀就在后院那棵海棠树下坐着,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像在等谁来。陆遥走进去,站在他面前。萧瑀抬头看他。陆遥没动。两个人就那样一上一下地对望着。院子里没有风,只有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萧瑀的半边脸染得通红。
      “你来问我为什么。”萧瑀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陆遥说:“我来问你,那些罪名,是谁递上去的?”
      萧瑀看着他,眼中像有万顷深水。他沉默片刻,说:“是我。”陆遥像被卸了最后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站住。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脆,像枯枝断裂。
      “你昨天还和我看月亮。”陆遥说。他的声音在抖,像秋末的叶子。
      萧瑀望着他,眼里的水终于漫出来一点。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陆遥面前,把一双手按在他的肩上。那手很稳,像十年前暗巷里一样稳。他说:“阿遥,这个帮,散了就散了。你还有我。我只要你活着,只做我一个人的陆遥。其他人,都不重要。”陆遥没动。他像在听一句极遥远的话,字字清晰,却个个都像刀。他低下头,看萧瑀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白净、温热、指节分明。曾经替自己上药、洗脚、盖被。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把这双手当成了救命的绳,原来那绳子,一直就是套在脖子上的。
      “你疯了。”陆遥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瑀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陆遥往怀里拉了拉,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只能这样。陆遥,这世上,能把你留住的,只有我。你放不下那些人,我就替你放。散了好,散了就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陆遥闭上眼。他感觉到萧瑀的手从他的肩滑到后背,紧紧地环住了他。那怀抱很暖,像昨夜一样暖。陆遥没有推开他。可他的手垂在身侧,一直握着拳。他没有哭,也没有再笑。他只是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极深极黑的地方掉。而萧瑀抱着他,像在把他一起往下拖。
      “陆遥。”萧瑀贴着他的额角,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你恨我吧。恨我也好,总比忘了我强。”
      陆遥没说话。他只是在萧瑀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两棵海棠在风里落叶的微响。一片又一片,像极轻极轻的刀,从他们身边落下来。
      (第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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