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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月圆 老婆的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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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陆遥头一回主动约了萧瑀。他没让何汉子跟着,也没叫帮里的兄弟。只两个人,一壶酒,几样从街边买来的小食,去了红石湾。
这地方萧瑀已经许久没来了。十年前,陆遥曾带他来这儿,说这是双溪镇最好看的地方。如今在房陵城外的这片浅滩,陆遥说“这里的月亮比别处大”。萧瑀便跟着来了。他知道陆遥说的是假话。月还是那个月,哪里有什么大小之分。可陆遥说大,他便觉着真的大了些。
江边安静,秋虫在草间一声接一声地唱。陆遥把带来的一块旧毡铺在石头上,脱了鞋,盘腿坐下。萧瑀学他的样,也脱了靴。两人脚踝没在草丛里,凉丝丝的。陆遥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萧瑀,一杯自己端着。月亮从江面上升起来,大得惊人,像是谁把一盏银灯笼挑在了天边。江面被月光镀成一片流动的白,风一吹,满江都是碎了的月光。
“萧瑀。”陆遥喝了口酒,歪着头看天上,“你从前在北边,中秋是怎么过的?”
萧瑀靠在身后的石上,想了想,说:“小时候在府里过,赏月、吃月饼、猜灯谜。后来……就随便找处地方,抬头看看天,便算过了。”陆遥笑,说:“那今天算不算正经过的?”萧瑀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算。比从前都正经。”陆遥便笑得更欢了,露出那颗久违的梨涡。月光落进他眼睛里,像在清透的水里投了一捧银屑。
两人就这样坐在江边,从月升坐到月近中天。陆遥讲他这些年怎么过中秋。说有一年在船上,船工们把月饼切成小丁,一人一口,甜得发齁。说有一年下着雨,他和阿墨躲在破庙里,拿块硬饼当月亮看。萧瑀听着,偶尔笑,偶尔沉默。陆遥说话时总喜欢比划,竹杖插在身边,像另一个听客。萧瑀的目光落在他翻动的手指上,看月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恍惚觉得这十年的时间不过是一片薄云,被风一吹就散。他还是那个在红石湾里摸鱼给他吃的小乞丐,他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连鱼尾都舍不得吃的萧瑀哥哥。
“冷吗?”萧瑀问。江风起了,带着水汽。陆遥穿得单薄。他刚要摇头,萧瑀已经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那袍子还带着萧瑀的体温,像把一整片月光都裹在了身上。陆遥没有推拒。他往萧瑀那边挪了挪,两人肩挨着肩,像十年前在破庙里取暖。萧瑀的手臂就垂在身侧,陆遥的手也搭在毡上。过了很久,陆遥轻轻碰了碰萧瑀的手背。那一下极轻,像月光落在手背上。萧瑀没有动。陆遥又碰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萧瑀的手僵了僵,随即翻过来,与他十指相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江水的哗哗声,和彼此像鼓一样响在耳朵里的心跳。
这大约是他这十年来,最圆满的一个中秋。陆遥想。他偏过头,看见萧瑀被月光勾出的侧脸。这张脸曾经出现在他无数个噩梦里。如今却让他觉得安定了。他忽然想,若这一生都停在这一夜,停在这片江滩上,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何必再去查什么案子,何必再去想从前的旧事。就把这刻的暖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捧月光。月光抓不住,可至少,他曾真真切切地抓过。陆遥把萧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萧瑀回握住他,像在说:我在。
夜深了,陆遥靠在萧瑀肩上,不知是醉是困,眼皮渐渐沉下去。萧瑀没动,就让他那么靠着。一直到露水把两人的衣摆都浸湿了,他才极轻地叫了声:“阿遥,回去吧。”陆遥含糊地“嗯”了一声,人却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不肯醒的猫。萧瑀无声地笑,伸手揽住他的背,像抱着一整个秋天最软的那朵云。
回了城,萧瑀没有回府。他送陆遥回了小院,又去厨房烧了热水。陆遥半睡半醒,被萧瑀按在床边洗了脚。温热的帕子擦过脚背,他缩了一下,被萧瑀按住。陆遥半睁开眼,见萧瑀蹲在自己面前,就着烛光,一下下帮他擦脚。他忽然说:“萧瑀,等以后我们老了,还这样。”萧瑀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他低着头,轻声说:“好。”
陆遥迷迷糊糊地笑了,翻了个身,滚进被子里。萧瑀替他盖好,又坐在床沿看了他许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一个是坐着的,一个是躺着的。萧瑀俯下身,在陆遥鬓边碰了一下,轻得连风都不如。然后他吹了灯,走出门去。院子里,枇杷树影被月光铺了满地,像一池碎银。萧瑀站在树下,抬头看那轮已经偏西的月。他慢慢抬起刚才被陆遥握住的那只手,月光从指间穿过。他忽然攥紧了拳。攥得太紧,指节都发了白。夜风从他身边卷过去,把他脸上那点笑意吹得干干净净。他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又像是还沉在梦里不肯起身。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才转身离开。
而陆遥在屋里睡得极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萧瑀坐在红石湾边,月亮大得伸手就能摸到。他摸了一把,满手都是白光。他把那光递给萧瑀,萧瑀接过去,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陆遥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