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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 老婆叫我哥 ...

  •   萧瑀的烧退下去,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这两天里,陆遥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出去讨饭、捡菜、拾柴火,回来后便蹲在萧瑀身边,用湿布片给他敷额头、擦手心。那方旧帕子洗了又洗,洗得发白,陆遥每次去溪边都要把它搓上三遍,然后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轻轻搭在萧瑀额角。
      萧瑀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他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有时他醒过来,会看见陆遥正靠在墙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在钓鱼。可只要萧瑀动一下,他就猛一下睁开眼睛,条件反射似的凑过来:“要喝水?还是饿了?”
      萧瑀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活了十六年,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丫鬟小厮成群,捧茶端水,样样周到。可那种周到,和此刻陆遥的“看着你”不一样。那些人看的是萧家大公子,而陆遥看的,好像只是他这个人。不是萧家嫡子,不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就是一个叫萧瑀的、生了病的少年。
      到了第三日,萧瑀能站起来了。
      他试着在庙里走了几步,除了身体还有些发虚,已经没什么大碍。后背上最严重的那几处伤也结了厚痂,痒得厉害,他总想去挠,被陆遥看见了,就拍开他的手:“别挠!越挠越不落痂,留了疤像蚯蚓爬似的,多难看。”
      萧瑀瞥他一眼:“你倒挺有经验。”
      “那可不!”陆遥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我们讨饭的,磕磕碰碰是常事,怎么处理伤口,门儿清!”他说着,从墙角翻出个破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竟是碾碎了的某种草药,散发着一股苦津津的凉气,“看,我那天去后山采的。这个叫血见愁,治外伤灵得很。”
      萧瑀低头看那草药,碾得并不精细,混着碎叶和草茎,看得出来是费了不少功夫的。他抬眼看向陆遥:“你什么时候去采的?”
      “就你昏着的时候呗。反正也没什么事,顺手的事。”陆遥说得轻飘飘的,又去推萧瑀的肩膀,“快趴好,我给你换药。”
      萧瑀犹豫了一下。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可不知为何,让这个小乞丐给他后背上药,竟让他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局促。
      “我自己来。”
      “后背你自己够得着几个?”陆遥小嘴一撇,半点不给面子,“你这伤要是化了脓,我的破庙可就多一个臭烘烘的病人了,到时候我还得给你收拾,更麻烦。快趴下!”
      萧瑀瞪了他一眼。这小乞丐,明明个子才到他下巴,气势倒不小。但最终,萧瑀还是顺从地趴了下去,把中衣褪到后腰。
      陆遥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易碎的东西上药。他的指尖沾着草药,一点一点地涂在萧瑀后背上,每到一处,还要轻轻吹一吹,仿佛能把药力吹进皮肉里,也能把疼吹散似的。
      “疼吗?”他问。
      “不疼。”萧瑀说。
      “骗人。”陆遥小声嘟囔,“这么长的口子,肯定疼。我上次被野狗咬了口,就一小块,还疼了半个月呢。你这些伤,少说也有十来处了。”
      萧瑀没说话。后背被草药覆盖,先是清凉,然后是细微的刺痛,最后变成一种温温的、酥麻的感觉。那感觉从皮肤渗进来,竟让他的后颈不由自主地泛上一丝热意。
      “好了。”陆遥拍了拍他的肩,又细心地把他的中衣拉上去,“翻过来吧,别压着。”
      萧瑀慢慢坐起身,把衣带系好。陆遥已经在一旁洗他的手了,就着陶罐里的水,仔仔细细地搓,一边搓一边哼着什么小调,调子轻快,却总在一个音上反复打转,像故意捣乱似的。
      “你哼的什么?”萧瑀问。
      “不知道呀。”陆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冲他一笑,“街上听来的,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唱这个。好听不?”
      萧瑀心道,并不好听,跑调跑到姥姥家了。可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陆遥便更高兴了,哼得更起劲,像只尾巴翘上天的雀。
      那天傍晚,陆遥拉着他出了门。
      “你是去讨饭的祖宗,蹲在庙里可不行。走吧走吧,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陆遥神秘兮兮地,扯着萧瑀的袖子就往外走。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啦。”
      萧瑀被拽着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枯草地,又顺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浅的水湾,岸边散落着几块被水流磨得圆润的大青石,溪水清透,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鱼。远处的山坡上,几棵野梅已结了花苞,红艳艳的,在暮色里像点了一树的小灯笼。
      “怎么样?”陆遥得意地仰起脸,“双溪镇最好看的地方!叫红石湾。我秋天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这片草都是绿的,溪水还要清,能照见人。要不是离镇子太远,我都想天天睡这儿。”
      萧瑀目光扫过这片景致,没说话。这里比起他以前游过的名山大川,实在算不上出众。可不知为何,此刻站在这里,看溪水从脚边淌过,听晚风拂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陆遥已经脱了鞋,赤着脚踩进浅水里,被冰凉的溪水激得“嘶”了一声,又笑起来:“好凉!你快下来,可舒服啦!”
      萧瑀没动:“你今日的晚饭呢?不找了?”
      “找什么呀,溪里有鱼!我给你摸鱼吃!”陆遥弯下腰,双手探进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整个人像只准备扑食的小水獭。
      萧瑀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水里扑腾。这小乞丐摸鱼的本事倒不赖,不多时便摸上来两条指头长的小鲫鱼,又从水里翻出几颗小螺蛳,用衣服下摆兜着,笑嘻嘻地跑上岸来,脚丫子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今晚有鱼汤喝啦。”他笑得眉眼弯弯。
      萧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条小鱼虽小,可熬出来的汤,大约会比他十六年来喝过的任何一碗羹汤都要好。
      他们就在溪边生了火。陆遥处理起鱼来手起刀落,刮鳞剖肚,一气呵成。萧瑀想帮忙,被他嫌弃地推到一边:“别添乱。你这种公子哥,杀鱼能把手指头切了。”
      萧瑀有些不服气:“谁说我不会。”
      “那你会吗?”
      萧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会”字。他的确不会。杀鱼、生火、洗衣、做饭,这些事,他以前从未碰过。在萧府十六年,他学的都是礼乐射御书数,没有一样能对付这一晚的晚饭。
      陆遥“噗”地笑出来,眼里的促狭像星子似的闪:“不会就坐着等吃,这又不丢人。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呀。”
      萧瑀看了他一眼:“我教你写。”
      “行啊!”陆遥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边用树枝穿鱼,一边凑过来,“你叫什么?我只会写一个‘陆’字,还是别人教的,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萧瑀。”他说。
      “萧……瑀?”陆遥侧过头,用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萧……是不是这样写的?一横一竖……”
      萧瑀看着他在泥地上划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伸手把树枝拿过来,在旁边的地上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字迹清秀遒劲,落笔如刀,萧瑀两个字端方周正,与陆遥那“鬼画符”并排一放,对比鲜明得有些可笑。
      “哇。”陆遥蹲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两个字,“真好看。萧瑀,萧瑀……怎么写起来这么多笔划?你的名字怎么比‘陆遥’难写这么多。”
      他凑近了些,用指尖把萧瑀写的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动作笨拙又认真,描出来的字依然歪歪扭扭,可大体上竟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还行。”萧瑀说。
      “真的?”陆遥抬头看他,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嗯。”
      陆遥又笑了,那个梨涡在火光映照下,像是盛着一小汪暖融融的蜜。
      鱼烤好了,外皮焦脆,内里细嫩,虽然没有盐,却鲜得让人差点吞了舌头。两人一人一条,就着溪水吃了个干净。陆遥把鱼骨都嚼碎了咽下去,说“补骨头”。萧瑀把自己的那条撕了一半,假装吃不完,塞给了陆遥。陆遥起初不肯接,萧瑀便说:“我不爱吃鱼尾。”
      陆遥信了,高高兴兴地把那一半接过去,吃得更香了。
      萧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鱼肉放进口中。
      他不爱吃的,从来不是鱼尾。可这个谎,他说得竟如此自然,像是本能一般。
      夜幕降临,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双溪镇外的天没有一丝灯色,那星星便显得格外密、格外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陆遥躺在溪边的草坡上,两手枕在脑后,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曲子。萧瑀坐在他旁边,屈起一条腿,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出神。
      “萧瑀。”陆遥忽然叫他,声音轻飘飘的。
      “嗯。”
      “你以后……要去哪里呀?”
      萧瑀沉默了很久。风从溪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得人鼻尖发酸。
      “不知道。”他说。
      陆遥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目光认真:“那你就先留在我这儿呗。等哪天你想走了,再走。”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这儿可没床,只有稻草。”
      萧瑀低头看他。星光下,小乞丐的轮廓模糊而柔和,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青石,安静地躺在那儿,不锋利,也不耀眼,却有种说不出的、让人想靠近的踏实。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可陆遥听见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萧瑀哥哥!”
      他忽然响亮地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像是不好意思,滚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来。
      “我早就想这么叫啦。”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笑。
      萧瑀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望向水面。夜风吹皱了一溪星影,碎光点点,像撒了一水面的碎银。
      这一夜,他在溪边坐了很久。陆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声清浅而均匀,像羽毛似的拂过他的耳畔。
      萧瑀把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小乞丐身上。
      月光下,他看见陆遥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梨涡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藏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好梦。
      “萧瑀哥哥。”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含糊地唤了一声。
      萧瑀没有应。他抬头望向那满天的星子,忽然觉得,在这浩大而陌生的天地间,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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