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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如常 多陪老婆一 ...

  •   七月半,中元节。
      江边从傍晚起就热闹起来。房陵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人,把一盏盏河灯放进水中。灯是莲花形的,绵纸糊的瓣,中间点一截短短的蜡烛。千百盏灯顺流而下,把整条汉水都映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陆遥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灯越漂越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放了三盏灯,一盏给阿墨,一盏给这几个月没找回来的那些人,还有一盏,他也不知道给谁。何汉子问他,他想了想,说:“给从前的我自己吧。”
      萧瑀就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那是最大的一盏,扎得极精细,花瓣层层叠叠,托着一小截白蜡。他蹲下身,把灯放在水面,轻轻一推。那灯摇摇晃晃地漂出去,汇进万千灯火之中,很快就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陆遥偏头看他,问:“你给谁放的?”萧瑀望着江面,火光在他脸上跳,像许多只金色的蛾。他说:“给一个曾经救我的人。”陆遥“哦”了一声。萧瑀忽然转头看他,说:“可惜我把他弄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混在万千人声里,又像只对陆遥一人说。陆遥心口突地一跳,像有根线被谁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终是没问出“那人是谁”。
      放完灯,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行人渐少,灯火渐远,只有江风还带着纸灯烧尽后的焦香。陆遥低头踢着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水里,“咕咚”一声。他说:“萧瑀,我从前总怕过七月半。小时候听老人说,鬼门一开,江里的孤魂会来抢灯。谁放的灯多,谁就能把想说的话带得远一点。我那时候一盏也放不起,只能蹲在岸上看。有一年,一个穿锦袍的小公子放了一整船的灯,那灯排成一条火龙,好看极了。我就在想,这世上真是什么都有,有人连河灯都能放一船,有人连一盏纸灯都买不起。”
      萧瑀沉默地听着。陆遥笑了笑,又说:“现在我也不缺这一盏灯了。可有些人,已经不是放灯能追回来的了。”他说完,抬头望向远处。江面灯火已经疏了,只剩零零落落几星,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将灭未灭的炭。萧瑀走在他身后,看陆遥的侧影被夜色浸得有些清冷。他忽然说:“陆遥,如果那艘灯船还在,你想让它载你去哪儿?”陆遥回过头,眼里有灯光的余温。他笑了一下,说:“就这儿吧。房陵城。现在这样,就挺好。”
      萧瑀停下脚步。陆遥见他没跟上来,也停了下来。两人隔了几步远,江风从中间穿过,吹得陆遥的衣摆和萧瑀的袖口都往同一个方向飘。萧瑀的神色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觉那目光像张极柔软的网。陆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说:“怎么了?”萧瑀轻轻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样子,和十年前不一样了。”陆遥一怔。萧瑀又缓缓道:“那时候你总说,要和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哪儿算哪儿。”陆遥的心像被一只手从很深的旧梦里猛地拽了出来。他看着萧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瑀朝他走近了一步。江风把他后头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现在,你不想走了。”陆遥低下头。他以为自己会心慌,会逃,会像从前那样把话头岔开。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着,像一棵在江边生了根的柳。萧瑀又走了一步,离他不过一臂。陆遥能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江水与纸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想说,我没有不想走。只是这城里,有了一盏能让我停下脚的灯。可这话太像情话。他不敢说。他只能把脸别向江面,说:“你这个人,总把旧事记得那么清。”萧瑀闻言,轻轻笑了。他说:“记得清的,才忘不掉。”
      陆遥没再说话。两人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风越来越大。萧瑀说:“回吧。”陆遥点点头。回城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可陆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走在萧瑀旁边,肩与肩之间只隔了半拳的距离。那半拳,像一道门。他若再往那边靠一点,门就开了。可他没有。他不敢。
      又过了几日,陆遥生辰。
      他本没打算过。忙起来的人,早忘了日子。可萧瑀记得。那日清晨,陆遥刚出院子,便见何汉子提着一篮子寿面,笑呵呵地说:“萧大人一大早送来的,说今日是你生辰,晚上他做东,天香楼。”陆遥愣了愣,才想起今天确实是自己的生辰。他低头看那篮子,寿面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两枚染了红壳的鸡蛋。他鼻子有点发酸,又笑出来,说:“这个萧瑀,比我还上心。”
      晚上到了天香楼,萧瑀已经订好了雅间。窗临江面,能望见对岸的点点渔火。萧瑀点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有,还有陆遥最爱吃的清蒸鲈鱼。两人对坐。萧瑀给他倒了酒,自己也斟满。他说:“这一杯,贺你生辰。”陆遥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两杯相撞,像十年前破庙里那两只破碗。陆遥仰头饮尽,辣得咧了咧嘴,又笑:“这酒比咱们从前的米酒厉害多了。”萧瑀说:“那时我们过年,只分半只鸡。今天有整整一桌。”陆遥的眼眶忽地热了。他忙低下头,佯装夹菜。萧瑀没再看陆遥,只把脸转向窗外。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萧瑀。”陆遥忽然叫他。萧瑀转头。陆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这段日子,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萧瑀望着他,许久,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陆遥摇头:“要谢。等案子了了,我……我请你回家吃顿饭。我亲手做。”萧瑀笑了,说:“你做的饭,能吃吗?”陆遥瞪他:“别瞧不起人。我熬的鱼汤,连阿墨都……”他说到一半,戛然停住。阿墨已经不在了。萧瑀的笑意也淡了淡,随即又恢复如常。他说:“好,我等着。”两人又碰了一杯,把那些没说尽的话,都酿进了酒里。
      那晚陆遥喝得半醉。萧瑀叫了辆马车,送他回家。陆遥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絮絮叨叨地说些旧事。说他小时候偷李家的桃,被追了三条巷子;说阿墨第一次下江,差点被鸭子拖进水里。萧瑀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嗯”或“后来呢”。陆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均匀的呼吸。萧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伸手把一缕散下的头发别到他耳后。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十年前在破庙里,十年后在这马车里。陆遥从未醒过。萧瑀的心便安了。他低低唤他:“阿遥。”陆遥没有应。萧瑀的眼底有极温柔的光,又像有极深的伤。他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陆遥靠得更舒服些。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轮声像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首极轻极轻的歌。
      萧瑀望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他已经在收网了。只等最后几根线绑好。到那时,陆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消失。连何汉子、独眼孙也不能留。可今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和这个人,在这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多坐一会儿。哪怕多一刻也好。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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