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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余温 老婆的味道 ...

  •   陆遥是被窗外海棠树上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素青色的纱帐,帐上织着极细的云纹,被晨光一照,像有无数条银线在上面缓缓游动。身下的被褥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那香气不是花香,也不像熏香,清清爽爽的,像刚洗过的衣裳晒足了日头。陆遥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夜留宿在萧瑀府上。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和鞋袜都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中衣还好好穿在身上。他动了动脖子,竟然不觉得疲惫。算一算,他几乎一个月没睡过这样一个整觉了。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也没有梦见那些排成路的鞋子。他睡得极沉,沉得连梦都是甜的。梦里有人给他盖被子,有人轻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在破庙里,萧瑀哄他睡觉一样。陆遥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刚要推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萧瑀站在门口,绯红官袍还未换下,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人镀出一圈淡金的边。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陆遥,微微笑了一下,说:“醒了?正好,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陆遥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昨夜麻烦萧大人了。我酒量浅,让你见笑了。”萧瑀把食盒放在桌上,笑说:“你酒量浅?昨晚可喝了我半壶。我原以为你还要拉着我讲江上的事,谁知刚站起来就睡着了。”他说着,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笑意,像在笑陆遥的醉态,又像在纵容一个任性的旧友。
      陆遥也笑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萧瑀没多留他,只把食盒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桂花糕还热着,凉了就没那么酥了。”陆遥推辞不过,只好接了。他转身走出后院,穿过回廊,萧瑀就站在房门口,目送他出了月门。晨风吹起陆遥的衣摆,他回头挥了挥手。萧瑀没动,只朝他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极了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陆遥冒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扭头走了。
      出院门时,看门的老头朝他躬了躬身。陆遥点点头,步子迈得又轻又快。清晨的街市已经零星有人出摊了,蒸笼揭开的白汽混着油条的香味,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他提着食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等这案子查清楚,一定要好好请萧瑀吃一顿。不能是江边小摊,也不只是几十文钱的家常菜。得去房陵城里最好的馆子,点一桌子好菜,再温两壶好酒。萧瑀帮他查案,陪他熬夜,替他调来水文图,还让自己睡了一夜踏实觉。这情分,他得记着。这人不是从前的萧瑀。从前的那个,绝不会让自己睡在那么软的被褥上,更不会早起买桂花糕。陆遥对自己说,也许一切真的都过去了。岁月把人重新捏过,有些人学会了怎么对别人好。
      回到小院,陆遥把桂花糕分给帮里的兄弟们。何汉子咬了一口,说:“这哪家的糕,真甜。”陆遥说:“萧大人买的。”何汉子瞪了瞪眼,到底没说什么。独眼孙倒是“哼”了一声:“那姓萧的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陆遥没理他,自己拿了一块,坐在枇杷树下吃。糕体绵软,桂花蜜流淌在舌尖。他抬头看天,天蓝得透明,几片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像谁在天上扯了一把棉絮。他想,这日子,总算还有口甜的。
      而城东那座宅子里,萧瑀关上了卧房的门。他走到床边,坐下,又慢慢躺了下去。被褥被掀开过,陆遥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萧瑀把脸埋进那凹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褥上有陆遥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汗味,混着江风与青草的清苦,还有一点桂花糕没散尽的甜。萧瑀闭着眼,像在吸着什么续命的药。他整个人蜷在那片余温里,肩背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沉,像一尾困在胸腔里的鱼。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像要把陆遥睡过的每一寸布都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过了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闷在被子下面,听起来闷闷的,像从地底浮上来的。他翻身仰躺,手臂遮在眼睛上。昨夜里陆遥就这么躺在自己身边。那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抱住。他确实抱住了。他抱了他一整夜,数着他的呼吸,听他梦里含糊地叫“萧瑀哥哥”。那一刻,萧瑀觉得自己死过去又活过来。他甚至想,若时间能停在那间屋里,停在那盏灯下,他愿意用一切都去换。可天总会亮。陆遥也总会走。他只能把那些夜里偷来的温暖,一点一点地吸进肺里,像囤着过冬的柴。
      “慢慢来。”他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笑,“你在,就好。”
      窗外,海棠落尽了。枝头已萌出极淡的新绿,在风里轻轻颤。像谁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正等着下一场雨,把它从土里顶出来。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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