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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醉夜 老婆和我一 ...

  •   陆遥撑到第七天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晾在竹竿上被风吹了三天三夜。何汉子见了直摇头,独眼孙更不客气,骂他“再这么查下去,凶手没抓到,先得给你收尸”。陆遥只当没听见,喝了口冷茶,又带着人出了门。
      这一个星期,他把房陵城的地皮都翻过来了。每一口井、每一条沟、每一座荒宅,甚至城外那些连野狗都嫌偏的破窑洞,他都带人钻进去看。失踪者的家他逐一走访,巷口街尾的住户挨个问遍。他把这些天收集的线索堆在公房案头,堆得像座小山。可他没有办法把这座山变成一把刀。所有的线索都像被水泡烂的草绳,一提就断。有人看见了火光,有人听见了水响,有人在深夜闻见一股极淡的腥味。可再问下去,全都说不清。
      人还在失踪。
      陆遥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房陵城一点点垮下去。那种感觉比刀割还难受。像你拼命去堵一艘漏水的船,可那窟窿就在你指缝边上,你永远比水慢一步。他每天睡不过两个时辰,一合眼就听见有人在哭,有老人在敲他的窗,有孩子在巷子里叫“陆大哥”。醒来时,满身冷汗,耳朵里嗡嗡地响。
      第八天傍晚,陆遥去了城东萧瑀的府上。
      他本没打算去的。可巡完江回来,腿脚像被抽了筋,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扇朱漆门前。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终是抬手敲了门。门房像是早就候着似的,极快地开了门,说“陆管带请,大人在后院”。陆遥没说话,跟着进去了。
      萧瑀在后院的小亭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碟杏干,一壶已经温好的黄酒。他见陆遥来了,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陆遥在石凳上坐下,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背弯得厉害。他很久没有这样了,在萧瑀面前,竟连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都省了。
      “还是没进展?”萧瑀问,语气温温的。
      陆遥“嗯”了一声,又觉这个字太轻,不够。他苦笑了一下,说:“这要是能算没进展,我宁愿一开始就不知道有这事。”萧瑀没接话,只提起酒壶,给陆遥倒了一杯,推过去。陆遥看也没看,端起来一口闷了。酒液辛辣,顺着喉咙往下滚,烫得他眼眶都热了。萧瑀又给他满上。陆遥说:“萧大人,我有时候真觉得,这案子再这么查下去,我就该疯了。”萧瑀把酒壶放下,慢慢道:“那就不查了,歇一晚。”
      陆遥摇头:“我不能歇。我要是歇了,他们就更没指望了。”他说着又灌了一杯。萧瑀这回没再倒,只托着腮,安静地看他。那目光像这酒一样,暖得有些过分。陆遥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开脸去。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眼前这个人,只是萧瑀,不是那个萧瑀。同名同姓,长得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这人会帮他,会劝他,会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他递酒。而那个萧瑀,只会把他拖进暗巷里,把他的手腕绑起来,把光照着的地方一口一口吃掉。不一样的。
      “萧大人。”陆遥轻声唤他,像在叫一个真正的、新识的同僚,“你说,如果一个人躲了十年,怎么找都不出来,是不是就真的找不着了?”萧瑀沉吟片刻,说:“不一定。也许是你找的方法不对。你总在岸上找,他若一直潜在水里呢?”陆遥猛地抬头。萧瑀神色如常,又续道:“我前日调了江漕司的旧水文图,汉水这一段,枯水期河床会露出一些被人遗忘的旧渠。那些旧渠,有些能通到城内,有些能通到城外。若有人利用这些水道行动,能避过所有陆上的耳目。”
      陆遥的酒意被冲醒了大半。他忙坐直了身子,问:“那些旧渠,图上有标吗?”萧瑀道:“有。我今日已经让人誊了一份,放在书房了。我原想明日给你,你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陆遥起身就要走。萧瑀按住他的手腕,说:“不差这一晚。先陪我喝几杯。”陆遥回头看他,萧瑀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像烛火投在窗纸上的影,温柔而模糊。陆遥犹豫了一息,还是坐了下来。
      “就三杯。”他说。萧瑀笑着点头:“好,就三杯。”
      说是三杯,却远远不止。萧瑀劝酒,从不让陆遥觉出是劝。他说几句公务,又说几句北边的风土,间或提起些旧年科考的趣事,把陆遥的思绪搅得又轻又远。陆遥本来酒量不浅,可这一晚的酒格外绵软,入口甜,后劲却猛。喝着喝着,他的眼前便有些花了。他看见萧瑀的脸在灯下晃,像隔着水看一尊浸在潭里的石像。他摆摆手,说:“不行了,我得走了。”
      萧瑀站起来,虚虚扶住他的肩:“你这样子,走出巷口都得撞墙。在我这歇一晚吧,明日一早再看图。”陆遥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他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回到多年前那个雪夜,浑身发软,眼皮坠得厉害。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萧瑀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从很远很远的江面上漂过来:“睡吧。我守着你。”
      陆遥最后一点意识也沉了下去。他倒进萧瑀怀里,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软软地栽进水中。
      萧瑀没有动。他就这么抱着陆遥,在亭子里站了很久。夜风从江面吹来,把亭角的竹帘吹得轻轻作响。他低下头,看陆遥垂落的眼睫。那睫毛还是和从前一样长,一样密,像两把被雨打湿的小扇子。陆遥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一点一点地扑在萧瑀颈侧。萧瑀闭了闭眼,像被这气息烫着了。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从陆遥的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描。眉骨、眼窝、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张的唇上。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碰一样失而复得的宝物。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在陆遥的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风落在水面,连一点涟漪都舍不得惊起。
      他把陆遥打横抱了起来。陆遥很轻,轻得让萧瑀心口发堵。他抱着他穿过回廊,走进自己的卧房。房里点着一盏极暗的灯,他把陆遥放在床上,替他褪去外袍和鞋袜,又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好。他坐在床沿,看陆遥安安静静地睡着,胸口起伏得平稳。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被这起伏哄软了。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陆遥的肩,像在听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
      “阿遥。”他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像在用气音念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陆遥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像听见了,又像没有。萧瑀便笑了。他脱了自己的外袍,掀开被子,在陆遥身边躺下。他侧着身,伸手把陆遥轻轻揽进怀里。陆遥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像从前在破庙里,那么自然,那么乖。萧瑀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混着酒气与江风的、十年没有变过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团终于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又觉得那月亮终归不是他的。他抱着,像抱着一个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梦。
      窗外有风,吹得那盏灯晃了晃,又稳住了。萧瑀就那样抱着陆遥,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了灰白。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他睁开眼。陆遥还在睡,呼吸绵长。萧瑀轻轻抽出被陆遥压得发麻的手臂,坐起身来。他低头看陆遥的睡脸,目光柔得不像话。他想再吻一吻他的眉心,可终究没有。他只把被角又掖了掖,然后起身,更衣,束发,穿上那身绯红官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遥翻了个身,像在找什么,手臂在床沿搭了一下,又垂下去。萧瑀看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下人极轻的脚步声,他才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天已经亮了。朝霞从东边烧起来,红得像谁在天边倒了一碗化开的胭脂。萧瑀穿过回廊,像往常一样去上朝。他的步子很稳,面目平静。袖中的手却在袖里慢慢收紧,像要把昨夜里偷来的那点温度,永远攥在掌心。
      而房中的陆遥,还在梦里。他梦见自己躺在一条极暖的船上,江水轻轻摇,有人替他盖好被子,叫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梦里没有失踪的人,没有追不到的影子,没有满城的雾。只有一双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地、温柔地,摸了又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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