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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交心 老婆又开始 ...

  •   陆遥没有再去查萧瑀。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软弱。他只是觉得,这样无凭无据地盯着一个帮自己的人,像只惊弓的鸟,连救命的风声都当成箭矢,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的路全堵死。他对自己说,萧瑀也许真的不是。这世上的巧合多了去了。名字巧、面貌巧、身世巧,凑在一起,也不过是老天爷看他这十年过得太清静,故意给他开的一场玩笑。而玩笑再像真的,也总该有收场的时候。
      他更频繁地去找萧瑀。说不上是谁先主动。有时是萧瑀到江漕司来,给他带一壶热茶、几页新调来的旧档;有时是陆遥巡江归来,拐进城东那座宅子,在海棠树下坐半个时辰。萧瑀的府里总是安静得过分,下人们像影子一样,端着茶来,又端着茶走,从不打扰。陆遥起先不习惯,后来竟慢慢地觉得,这宅子是这些天里唯一让他能喘上两口气的地方。
      有一回陆遥累极了,靠在萧瑀书房里的旧榻上,眼皮沉得直打架。他迷迷糊糊听见萧瑀在窗边翻书,纸页轻响,像隔着一层水。半睡半醒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双溪镇的破庙里,冬天,火堆烧得正旺。萧瑀坐在他旁边擦那柄旧铁剑,阿墨蜷在门口,尾巴一搭一搭地拍着地。他觉得自己嘴角勾了一下,喉间含糊地叫了声“萧瑀哥哥”。叫完他就惊醒了,满头冷汗。萧瑀就坐在离他三步远的案前,手里还握着笔。他抬头看陆遥,目光温温的:“做噩梦了?”陆遥坐起来,抹了把脸,摇头。萧瑀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陆遥看着他,心口像被泡在温水里,又像被埋进雪里。他不敢再待下去,起身告辞。萧瑀搁下笔,送他出门。经过廊下时,陆遥看见那两株西府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青砖上,被风吹成一地淡红的泥。萧瑀站在阶上,说:“明日有一批新茶到,我叫人给你送些去。”陆遥说:“不必了。我那里有茶。”萧瑀笑了一下,说:“你有茶?全是碎末子。喝多了伤胃。”陆遥没接话,只摆摆手,出了门。
      回小院之后,何汉子正蹲在门口等他。何汉子见了他,欲言又止。陆遥问:“出什么事了?”何汉子叹了口气,说:“今日又有两户人家来报失踪。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都是后半夜没的。那城南的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一对母女。她家男人上月刚死,就剩娘俩。现在连娘俩也没了。邻里都说是江鬼索命,越传越邪乎。”陆遥听完,好一阵没说话。他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黑得像被谁用厚布蒙了。他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底往上涌,像一眼冻了许多年的泉,忽然开了口。
      “你让兄弟们继续巡。”陆遥说。何汉子应了一声,又劝他:“少帮主,你也不能总这么熬着。再熬下去,人没抓着,你自己先倒了。”陆遥看他一眼,说:“我倒不了。我若倒了,他该多高兴。”何汉子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气话,摇着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遥和萧瑀几乎每天见面。萧瑀帮他梳理旧案,甚至亲自陪他下去查访。他们去了城西的几处废弃作坊,又去了城南那对母女家。屋里一切如常,灶上还半温着一锅稀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件织到一半的小孩衣裳搭在椅背上。陆遥看着那件衣裳,站了很久。萧瑀就站在他身后。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萧瑀忽然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想把什么人护好,什么人就越容易碎。”陆遥转头看他。萧瑀没有在笑。他神色很淡,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陆遥心里却像是被钝刀子刮了一下。他说:“可总不能因为怕碎,就什么都不护了。”萧瑀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极低,被风吹得几乎散了。陆遥没听清,也没问。
      这一夜,陆遥留萧瑀在江边的小摊上吃鱼粉。摊子白天被人砸了,到了夜里也不敢开。陆遥找到摊主,硬是让他起了灶。两人坐在江风里,一人捧着一碗鱼粉。那粉不算好吃,汤也凉得快。陆遥吃了两口,便放下了。萧瑀倒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什么珍馐。陆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萧大人,你一个人不觉得冷清吗?”萧瑀拿筷的手顿了一下,慢慢道:“习惯了。”陆遥说:“我也是。从前不习惯,现在也习惯了。”萧瑀抬眼看他,目光在黑夜里格外深:“你不同。你身边那么多人。”陆遥笑了笑,那笑里没多少温度:“人越多,越冷清。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满院的鼾声,反倒更睡不着。”萧瑀没有接话。两人都望着江面,看那江水黑沉沉地流。远处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头一点灯火,像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陆遥说:“萧大人,若这次的事能了,你还会回北方去吗?”萧瑀沉默了很久,说:“你希望我走吗?”陆遥没回答。江风把两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陆遥最后说:“我不知道。”萧瑀便笑了,说:“那便不走。”
      那一夜之后,陆遥心里那点对萧瑀的防备,又淡了一层。他不再刻意避开萧瑀的目光,也不再每次说话前都想三遍。有些瞬间,他甚至觉得,萧瑀还是从前那个萧瑀,只是被这十年磨得更深了。可每当他这么想时,江雾便会漫上心头,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咒。他逼自己不去往最坏处想,可越逼,那念头越像水底的青苔,滑腻腻地贴在骨骼上,怎么也洗不干净。
      几天后,陆遥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无边的芦苇荡里,四周全是雾。他喊萧瑀的名字,没有人应。只有风从苇梢吹过,呜呜地,像有人在哭。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边全是鞋子,有青布鞋,有草鞋,有孩子的小鞋。它们排成一条长路,一直伸向雾的最深处。他顺着鞋往前走,走到尽头,看见萧瑀坐在一艘破船上。萧瑀对他笑,眼睛却像两口空井。陆遥想跑,腿却像被水草缠住。萧瑀跳下船,朝他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大,大到像一片黑天,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陆遥从梦中惊醒时,天刚发白。他满身是汗,像刚从江里被捞出来。他坐起来,看见窗外雾蒙蒙的,和梦里一样。他抓起竹杖,推门出去,一直走到江边。江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雾,像天地之间隔着一张白幡。他站在岸边,慢慢蹲下去,撩了一捧江水拍在脸上。水冷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看着江面,忽然喃喃道:“萧瑀,你要真变成了鬼,就出来吃了我。别吃那些不相干的人。”风把雾吹散了,又聚起来。江面空无一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全散,天光大亮。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知道,无论萧瑀是人是鬼,这场雾,终究要散了。不是他冲出去,就是那人,自己走出来。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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