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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烟雾 老婆真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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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到高,像江面上突然炸开的一串水泡,咕噜噜地冒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快活的、毫无遮掩的戏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盏放在石阶上的灯笼都跟着颤。他边笑边擦眼角,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陆遥的手还握着竹杖,杖尖仍抵着萧瑀的心口,可那杖尖在抖,抖得厉害。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只觉得那笑声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江风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管带。”萧瑀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用手背不紧不慢地抹了抹唇角。他还在喘,胸口微微起伏,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在灯下晶晶亮亮。他看向陆遥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被揭穿的惊慌,反而有一种极清浅的无奈,像看着一个因为做噩梦而拔剑的孩子。
“你连玩笑都听不出来了吗?”他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笑意,“我若真有那个本事,早去当江洋大盗了,还做什么漕务同知。你这一杖下来,我可就真成房陵城里最短命的状元了。”
陆遥愣住了。
他像被一盆混着冰碴的水当头泼下。那些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愤怒、恐惧、怀疑、决绝,本来已经烧到了顶点,却被萧瑀这一笑,全给泼灭了。灭得他通体发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看着萧瑀那张笑盈盈的脸,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你……在骗我?”陆遥的声音又干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仍没有放下竹杖,杖尖还死死地顶着萧瑀的胸膛。
萧瑀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青竹杖。他摊开手,做了个极坦荡的姿势,笑着说:“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保证不躲。可杀完之后,你找谁去追那些失踪的人?谁还大半夜来帮你破案?”他顿了顿,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意味,“阿遥,你太紧张了。”
这声“阿遥”,让陆遥浑身一颤。他像被烫了一般,猛地收回竹杖,往后踉跄了一步。他不想让萧瑀看出他的失态,可那声“阿遥”像把刀子,正正插在他最软的地方。他咬了咬牙,道:“不要叫我阿遥。”
萧瑀顺从地点点头:“好,陆管带。”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那点黯淡轻得像云影掠过水面,可陆遥看见了。他心口一阵刺痛,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你方才说那孩子左颊有窝,阿秀……”陆遥的声音有些涩,“你是在试探我?”萧瑀看着他,像在斟酌词句,最后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我听说过你的一些旧事。你也知道,我姓萧,从前又与你打过交道。有些事,我比旁人多知道一点,并不稀奇。我说那孩子,只是想起些旧人旧事。陆管带,这十年我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功名路,我手上若沾了那么多条人命,官府早查出来了。还轮得到你?”
陆遥没说话。他盯着萧瑀,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缝。可萧瑀的脸在灯笼的暖光里,真得不能再真。那些话,那句“若我真有那个本事”,那声“还轮得到你”,全都合情合理。一个人若真是连续作案的凶手,怎么可能以状元之身入仕,又怎么可能在官场中藏得滴水不漏?陆遥也知道,他的怀疑之所以站不住脚,是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一样实证。仅凭只言片语,仅凭一个梨涡,就把刀尖对准一个帮他查案的同僚,这若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疯了。
“那你告诉我。”陆遥说,声音仍绷得像根弦,“这城里的人为什么还在少?你帮了我那么多次,给的那些线索,为什么每一条都查下去是空的?你今夜又为什么偏偏要来?你不怕我也把你当成凶手,当场结果了你?”
萧瑀听完,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赞许,像在夸他问得好。他捡起石阶上的灯笼,走到陆遥身侧,放轻了声音说:“我来,是因为你信里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陆管带,你是我在这城里唯一愿意深夜出来见的人。你该知道。”他顿了顿,又侧过头,正正地看着陆遥的眼睛,“至于那些线索为什么是空的,你再想想。那人在暗处布局这么久,若这么容易就能被江漕司的卷宗暴露踪迹,他也不配把你逼到这一步了。”
陆遥心中一震。萧瑀的话像只极温柔的手,把他这些天的混乱一点点抹平。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连站都站不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他望着江面,望了很久。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渔火星星点点,像坠在江里的碎星。
“萧大人。”他哑声道,“你有没有试过,被一个人困在梦里十年,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萧瑀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棵生在江堤上的树,被同一阵风吹着,却往不同的方向摇。过了好一会儿,萧瑀才说:“有。”声音很低,低得被风一吹就散。陆遥偏头看他。萧瑀却没有再看陆遥,只把那盏灯笼往江边一放,任它被风吹得轻轻打转。他说:“十年前我离开双溪镇的时候,就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地上走,一半总回头。地上的那一半走到了今天。回头的那一半,还坐在那间破庙里。”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极浅,像江面上的灯影,风一吹,便碎了一江。
陆遥的心被这话撞得发痛。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这个他恨了十年、也找了十年的人。可他又分不清,萧瑀说的这些,究竟是真话,还是另一层更深的烟雾。这人的真假,从来都像江雾。你想抓住,它散了;你以为它散了,它又漫上来,从你每一个毛孔里往里渗。
“我今夜来,本是想杀你的。”陆遥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萧瑀侧过身,看着陆遥的侧脸。陆遥的轮廓在夜色中仍旧清朗,只是瘦了,眼睫下有一小片灯影投出的阴翳。萧瑀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像在描摹一幅画。他轻声说:“我知道。你的手在发抖。可你的眼睛没动。你下不了手。”
陆遥猛地转头:“你……”
萧瑀却已经转过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把那盏灯笼留在了江边。他说:“陆管带,你要么信我,要么杀我。但这两条路,你现在都走不了。所以等你能走的时候,再来找我。”他的身影随着这话音一点点没入夜色,像一尾滑进深水的黑鱼。陆遥站在原地,看那盏灯笼被江风吹得越来越远,像一颗正被水流吞没的星。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颤。他没有哭。他只是太累了。累得连眼泪都不肯出来。
阿墨的旧项圈从他腰后滑下来,落在地上。他拣起来,贴在唇边。皮子冰冷,像被十年的夜露浸透了。他忽然想,也许萧瑀真的不是。也许自己只是太想找一个人来恨,太想给这一城的劫难找一个名字。可若真不是,那这一城的人命,又该算在谁头上?他望着那盏越飘越远的灯,第一次希望江雾再厚一些,厚到把所有人、所有鬼,都遮住。
第二天,陆遥让何汉子继续查。他自己则又去了一趟萧瑀府上。萧瑀不在。看门的老头说,大人一早就去了漕司,说今日有几件急务。陆遥去了漕司,萧瑀正在公房里与几个属官议事。陆遥没有进去,只在窗外站着看了一会儿。萧瑀坐在上首,神情专注,手指点着舆图,说渡口、船运、汛期、路引,条条清晰。陆遥看他的侧面,看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白、干净,连一点练剑人该有的粗粝都没有。陆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手腕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他们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这样的一个人,会半夜在江水里游上几里,去绑一个孩子?陆遥转过身,走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夜的怀疑,荒唐得像个笑话。
可那灯笼还在他心头漂着,不肯沉,也不肯灭。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