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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迷雾 老婆要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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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开始查萧瑀。
他查得很小心,像用指尖去碰一块烧红的铁。太快了,怕烫;太慢了,又怕被灼热的温度从远处烤焦。他谁都没说,连何汉子都没告诉。有些怀疑,一旦出口,就像往江里倒了墨,收不回来。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在深夜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翻。
他先查的是萧瑀的履历。这并不难。萧瑀是新科状元,朝廷命官,礼部和吏部都有档案。陆遥托了漕司里一个相熟的老书办,借出三年来北边乡试、会试的题名录。他坐在公房里,一行一行地看。萧瑀的名字在每一本名录上都有,籍贯颍川,父萧明远,母柳氏。陆遥的手指在“颍川”二字上停了许久。他当然知道萧瑀是颍川人。可他不知道的是,萧瑀竟真的去考了功名。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如何能再以萧氏之子的身份入试?除非他从未真正被族谱除名。除非这些年里,有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把他的路重新铺好了。
陆遥又去查萧瑀到任后的行踪。他问遍了漕司里与萧瑀共事的官吏,所有人都说萧大人勤勉本分,每日准点应卯,散值后便回府。偶尔有应酬,不过一壶清茶。从不宿妓,从不赌钱,从不与人结怨。陆遥问:“他可曾晚间出门过?”一个管卷宗的小吏说:“萧大人刚来那会儿,有次下官夜里去送急报,他倒是在府里。不过下官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说是睡得沉。”陆遥问是哪一天,那吏员翻了册子,说:“二月初九。”陆遥记得那天。那是青豆失踪的前一夜。
他的心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却不是完全的吻合。萧瑀在府里,青豆还是失踪了。如果他是萧瑀,他完全可以翻墙出去,再翻墙回来。时间对得上,可没有证据。一个睡得沉,几句没听见,太正常了。他不可能拿这个去质问一个朝廷命官。陆遥又让人去查萧瑀府中下人的口风。那些仆役嘴极严,只说他每日按时吃饭,爱在书房写字。有一个看门老头说,萧大人每夜睡前都要在院中走上一圈,说是“散散酒气”,可他不喝酒。这是唯一的异常。
陆遥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拼,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他知道萧瑀在故意留白。这个人的可怕在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反而生疑。可这些疑点,放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陆遥甚至试着让何汉子暗中跟踪萧瑀。何汉子跟了三日,说萧大人生活极有规律,除了衙门就是府里。第三天晚上,何汉子回来,揉着腿说:“他走路比我还快,一进巷子就没影了。我跟着跟着就丢了。这小子反跟踪的本事不弱。”陆遥听完,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不弱”的问题了。萧瑀发现何汉子了,而且很轻易地把他甩掉了。他只是在逗他们。陆遥的怀疑变得越发强烈,却始终抓不住那根把一切串起来的线。
这日午后,陆遥又去了萧瑀府上。
这一次,他带了一坛酒。萧瑀正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看一册旧书。见他提酒来,便笑:“陆管带怎么想起找我喝酒?”陆遥说:“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萧瑀也不推辞,让下人备了几样小菜,就在廊下摆开。两人对坐。陆遥没怎么吃菜,只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萧瑀也不劝,只陪着浅酌。喝到微醺,陆遥忽然说:“萧大人在北边时,可曾见过什么怪事?”萧瑀问:“哪一类怪事?”陆遥说:“就是有人突然不见的那种。”萧瑀端着酒碗,目光落在院中纷落的海棠花瓣上,半晌,道:“见过。我见过一个孩子,白日里还在街角讨饭,夜里就没了。再也没人见过他。”陆遥问:“那孩子叫什么?”萧瑀回头看他,眼睛深深:“忘了。只记得他笑起来,左脸上有个窝。”陆遥的酒意当场醒了大半。他放下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他左脸没有梨涡。可阿秀有。那个十年前被他们救下、后来被舅舅接走的阿秀。萧瑀是在说阿秀。他是在告诉陆遥,连阿秀,他都没有放过。
陆遥几乎是冲回衙门的。他翻出十年前的旧档,却哪里还有阿秀的消息。那姑娘随舅舅去了邻县,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从此断了音讯。陆遥原以为阿秀只是嫁了人,或者随家人迁去了远方。他从未想过,那也许是他自己的缘故。是他当年对阿秀好,才让阿秀的名字也进了那本他看不见的册子。陆遥坐在公房里,天旋地转。他抓着桌角,指甲几乎嵌进木里。萧瑀。果然是萧瑀。他从前不肯信,后来不敢信,现在,那人亲口把证词递到了他面前,却仍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阿秀的失踪,都过去多少年了。连她舅舅的名字、她后来居住的村子,陆遥都记不全。他只能任那点“被承认”的恐惧在五脏六腑里烧。他气自己,更气萧瑀。气到极处,反而笑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旁边的何汉子吓得脸都白了,问他怎么了。陆遥擦了把脸,说:“何大哥,你信不信,有些人回来,不是为了回头,是为了把你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何汉子听不懂,只觉陆遥的眼神像刀,又空得厉害。
第二天,陆遥做了一件事。
他亲自写了一封信,送到萧瑀府上。信上只有一句话:萧瑀,今夜子时,江边老槐下,只你我二人。陆遥想得很清楚。若萧瑀不来,说明他心虚,或者他不愿再演了。若萧瑀来了,那更好。他要当面撕开那层画皮。他这一回,把命押上。他要亲耳听那个人,当着自己的面,说一句真话。说一句“是我”。哪怕说完之后,他就死在他剑下,也值。
信送出去后,陆遥一直在渡口等。天黑了,江风很冷。他站在那棵老槐下,看江雾慢慢升起来。阿墨的旧项圈在他腰后,像块沉默的炭。子时到了。雾里有脚步声,很轻,很稳。陆遥握紧了竹杖。他看见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的字,是一个“萧”。萧瑀来了。他穿着白日里那件青灰长衣,没带剑,也没带随从,只提灯而来。他走到陆遥面前,把灯往石阶上一放。那灯火在江风中晃了晃,没灭。他抬起头,望着陆遥,笑了。
“阿遥。”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渡过来的,“你终于肯见我了。”陆遥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地砸在胸腔里。他知道,这一次,轮到他来面对了。那层纸烧穿了,火已经烧到他脸上。他退无可退。于是他咬牙,走上前一步,抬起竹杖,直指萧瑀的咽喉。
“我最后问你一次。”陆遥说,声音冷得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刀,“那些人,是不是你?”萧瑀看着那根青竹杖,像看着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他慢慢抬起手,把竹杖拨到一边,动作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然后他往前一步,让那杖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是。”他说。
风从江上吹来,把那个字吹得满世界都是。陆遥的手开始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那声响极细,像一根被拉了十年的弦,“铮”地一下,终于断了。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