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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影壁 老婆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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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到底还是出去了。
萧瑀说不让他出门,他偏要出去。这话若在从前,他或许还会听几分。可如今满城风声鹤唳,他若再缩在院子里当乌龟,房陵的百姓还能指望谁?便是萧瑀说破天,他也要把这条命丢到夜里去搏一搏。
他带着何汉子和另外两个兄弟,从城北一直巡到城东。这几日的宵禁形同虚设,街上空无一人,连条野猫都见不着。更夫的梆子敲得有气无力,像在给这座死了一半的城打更。陆遥每走过一条空巷,都像踩在什么人的脊背上,凉意从脚心直往头顶窜。
四更天时,他们在城东渡口附近碰上了独眼孙。独眼孙今夜负责南片,却跑到东边来了。他说南边安安静静,连风都没有,跟座坟一样。他抽了口旱烟,又呸了一口:“这他娘的比闹鬼还瘆人。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巡夜巡得想睡觉,可眼皮一合上,后脖子就发凉。那东西肯定在看着咱们。”
陆遥没接话。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雾从水面漫上来,像谁在江心倒了一锅冷粥,稠糊糊地铺开。忽然,何汉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陆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渡口东边最远处那艘破渔船旁,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光极短,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折,又迅速按灭了。
陆遥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朝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贴着石堤慢慢往东摸去。船是条废弃多年的小渔船,半截身子泡在浅水里,船板上生满了青苔。陆遥第一个摸到船边。他屏住气,从船舷下慢慢探出头。雾大,他看见船篷里似乎蜷着一个黑影。陆遥把竹杖横在身前,又凑近了半分。那黑影忽然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人的呻吟。
陆遥再顾不得许多,翻身跳上船,掀开那张破布——里面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三四岁,身上又湿又臭,手脚都捆着,嘴里塞了团破布。那孩子一见陆遥,像见了鬼,拼命摇头,眼泪哗地涌出来。陆遥赶紧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那孩子“哇”地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说:“有人……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把我抓来的……他说,说管带大人会来……”
陆遥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说什么?他还说什么?”陆遥抓住孩子的肩,尽力压着声音问。那孩子吓得直抽,半天才说出:那黑衣人把他抓到这里,绑好,说“别怕,等陆管带来找你。他一来,你就能回家了。”然后便走了。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陆遥慢慢站起来。江雾贴着他的脸,又冷又湿。他忽然觉得这整条汉水都变成了一面极大的镜子,雾是镜面上的水汽,而他在镜中每走一步,都被那个看不见的人照得清清楚楚。那人抓了孩子,却不动手。他特意留活口,留在这艘渔船上,等着陆遥来寻。这不是杀人,这是下帖。一张用活人写的、要他别停下脚步的帖子。
他转过身,让何汉子把孩子送回去。独眼孙凑过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他妈是个疯子。猫抓了耗子不急着吃,先放回去再抓,抓了再放。少帮主,咱们不能让他这么耍着玩。”陆遥没说话,只看着那孩子被抱远,心里像有团火在烧。他弯下腰,把那团破布捡起来,凑到鼻下闻了闻。布上有极淡的、像是墨与皂角混在一起的气味。这味道他觉得自己在哪里闻过。是在哪里?他想不起来。越急,越模糊。那气味像根细如蛛丝的线,从他指尖一直缠到脑子里,缠得他生疼。
“回码头。”陆遥忽然说。他脚步极快地往岸上走,边走边说:“那孩子说,人是在城东被抓的。可城东今晚有三组巡逻。他还能带着一个半大孩子穿过渡口,上船,绑好,再离开,前后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这中间,城东的巡逻为什么没人看见?”他看向独眼孙和何汉子。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陆遥说:“除非他走的根本就不是岸上的路。他走的是水。从城北顺着堤外的浅滩过来,那一段正是巡逻最弱的地方。渡口东边那片烂泥滩,下去三里全是芦苇。只要水性好,想绕过码头岗哨,不是没可能。”何汉子立刻说:“我这就带人去查浅滩的脚印。”陆遥摇头:“雾大,潮水也快涨了。现在去,什么也没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但这至少说明,他得在离渡口不远的地方先换船,或者先下水。下水的地方一定得有掩护。城东三个点,最重要的是这里。他得先知道我们今夜的值守分布,才能选在这艘船上。他太熟我们的轮替路线了。”
独眼孙骂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人里有鬼?”陆遥没应他,只望着那艘在雾中轻轻摇晃的破船。他想起萧瑀傍晚离开时对他说的那句话——“今晚还是别出去了。”那语气太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今晚的江边会有什么在等他。而陆遥一晚上都在想那句话。萧瑀走后,他越发觉得那不是一个“建议”。那像是一个“提示”。或者说,一个只有萧瑀自己才懂的、带着笑意的邀请。
陆遥把腰间的旧项圈紧了紧,回头对何汉子说:“明日起,你亲自带人去城东几处闲房问话。这带能避人又能藏身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漏。尤其是靠近江边的。若有人看见过生面孔,尤其是半夜出来的,都记下来。”何汉子应了。陆遥又说:“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最近半个月,城东有没有人在夜里听见水响。那一段的江面,涨潮和退潮声不同。若有人听见奇怪水声,也记下。”何汉子道:“少帮主,你怀疑他从水上走,但江上船只我们查过,没有外来船夜间靠岸。”陆遥说:“他不需要外来的船。他游过去。他只带个孩子,甚至可能只带件衣服,自己再游回来。越简单的法子,越不容易被人发现。”独眼孙吸了口凉气:“这大冷天的,江水能把人冻透。他不要命了?”陆遥说:“你忘了,我们从前也这么干过。”
他说完便走了,只留下独眼孙和何汉子在江边。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疑。
陆遥没有回院子。他沿着江堤慢慢往东走,一直走到那片烂泥滩前。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透出一点灰白。他蹲下来,看滩涂上密密麻麻的芦苇。有风吹过,芦苇像千万根细刀在摇。陆遥伸手,折断一根最细的苇管,放在鼻边。没有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拖进了一场极为耐心的猎杀里。猎人不怕他,甚至不怕他的兄弟们。猎人怕的只有一件事:这场游戏结束得太快。所以陆遥每次以为快抓住他了,他就松开一点。每次以为有路了,他就把路往更黑的地方引。他从不说“来找我”,可每一步,都在把陆遥往自己跟前逼。
天亮以后,陆遥回了江漕司。他写了一封极短的信,让人送到城东萧瑀府上。信上只写:今夜我巡东城,萧大人若得空,可同往。他想看看,这封信到了萧瑀手里,萧瑀会回什么。
不到晌午,回信就来了。萧瑀的字清峻有力,只回了一句:陆管带既请,瑀必至。另有一行小字:夜露重,多添衣。陆遥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把最后那四个字,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描着。多添衣。真贴心。贴心得像一张刚剥下来的人皮,还带着活人的体温。他慢慢把信纸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像锁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一夜,他穿了最好的软甲,又把那根青竹杖擦了又擦。临出门前,他站在院中,对着那两棵枇杷树站了一会儿。月光很亮,亮得连树皮的纹路都照得清楚。阿墨的坟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青苔。陆遥蹲下来,把几片新落的叶子从坟头轻轻扫去。他说:“阿墨,我今晚,要把你的旧项圈洗一洗。”风没有应他。树影摇动,像狗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
他直起身,走出院门。
萧瑀果然在渡口等他。月白长衣,黑靴,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披风。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那灯光昏黄,照得他整个人柔和得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陆遥远远看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他忽然想,若当年没有那些事,若萧瑀还是他的萧瑀哥哥,这样的夜晚,他们本该一起巡江,一起把汉水的风从城东吹到城西,然后在江边的小摊上吃两碗热腾腾的鱼粉。可如今,灯还是暖的,人已经不是了。
“陆管带。”萧瑀看见他,微微侧身,把灯举高了些,嘴角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我等你许久了。”陆遥走近,说:“萧大人来得早。”萧瑀道:“怕你久等。”两人并肩往江堤上走,脚步声一深一浅,落在寂静的夜里。巡逻的兄弟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陆遥没有说话,萧瑀也陪他沉默。走了一段,陆遥忽然问:“萧大人今晚,觉得那人会出现吗?”萧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灯往江面照了照,光在水上虚虚地铺开,像一摊融化的碎金。他轻声说:“若他想见你,自然会来。”
陆遥的心头“砰”地一跳。他偏过头去看萧瑀。萧瑀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可那水底下,像有个极深极黑的旋涡。陆遥没有躲开。他直直地看回去,像是想从这双眼睛里,抠出那个他不愿承认的名字。萧瑀却先移开了目光,笑了笑,说:“今夜露真重。”陆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江面上雾气又起。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白天里怎么喝热茶都化不开的。他的脚又开始往前走,像被什么牵着。他知道自己正在往更深的雾里走,可他还是走了下去。
因为若不往前走,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雾里藏着的,究竟是鬼,还是他这十年来始终没敢回头看的那段旧梦。
巡逻过半,无事发生。江风很大,把萧瑀的披风吹得高高扬起。陆遥忽然停下脚步。他问萧瑀:“萧大人,十年前,你在哪里?”萧瑀没回头,只轻轻道:“在来的路上。”陆遥说:“来哪儿?”萧瑀转过身,灯在他手中晃了一下,照亮半张脸。他笑了笑,说:“来房陵。来你面前。”
陆遥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萧瑀还是那样笑着,那笑温和而笃定,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鬼灯。他说:“陆管带,夜深了,该回了。”
说完,他朝陆遥拱了拱手,提着灯,转身走进了雾里。陆遥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听见巡逻的兄弟跑过来叫他,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知道,萧瑀已经赢了这一夜。不是用剑,是用一句话。那句轻飘飘的、像情话又像判词的话,从雾里来,落在他心上,比什么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