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59、影壁 老婆还没发

　　巡逻队试了三天，那人真的被他们撞上了一回。
　　那一夜轮到陆遥亲自带队。他挑了五个腿脚最快的，两人一组，在城北的几条旧巷里交叉穿行。三更刚过，守在城北破庙外的青豆徒弟铜锁忽然吹响了一短一长的竹哨。陆遥心头一凛，带着人朝哨声方向疾奔。到了庙后，铜锁正蹲在地上，指着庙墙上一个极淡的脚印发抖。那脚印是新的，前脚掌着地，落点极轻，若非墙上青苔厚，几乎留不下来。
　　“往西边去了。”铜锁压低声音，脸都白了。陆遥没犹豫，带着人往西追。西边是条死巷，尽头是一面老影壁。他们冲到巷口时，陆遥隐约看见一团黑影从影壁上一掠而过，快得像只夜枭。他一甩手，把袖中一枚飞蝗石打了过去，石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锐响。那黑影微微一顿，随即像片被风吹走的黑布，翻过墙头，没了。陆遥冲过去时，只看见墙头上留着一道极浅的擦痕，还有半片被踩碎的灰瓦。瓦片边缘锋利，上面沾着一点极细的灰。没有血。陆遥把瓦片攥在手里，环顾四周。月光把小巷照得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何汉子后脚赶来，弯腰看那脚印和瓦片，又抬头看那堵影壁。他咽了口唾沫，说：“就是他了。他头一回被咱们追得翻墙。”陆遥没说话，把瓦片用帕子包了，揣进怀中。那点灰冷得烫手，像从某个他不敢叫出口的名字上剥下来的。
　　可也仅此而已。从那夜之后，巡逻的人再没遇见过那个黑影。对方像条受了一次惊的蛇，缩回洞中，歇了整整两夜。陆遥以为他怕了，心口那根弦刚要松半寸，第三夜，城南一个卖竹器的老人又没了。这次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屋里油灯还燃着，竹篾散了一地，像老人只是起身出去添了把柴。
　　陆遥闻讯赶到时，天边刚露了蟹壳青。他站在那间低矮的竹器铺里，看满地的篾条在晨光中闪着青黄的光。这老人他也认识。去年夏天，他见老人的竹簟编得细密，就买了一张，放在自家廊下。他记得那老人说：“陆管带若喜欢，明年再来，我给您编个带花的。”陆遥当时笑着说好。如今竹簟还在他屋里铺着，人已经没了。他站了许久，直到何汉子叫了他三声，才慢慢转过身。他眼底有种极深的、像要把人吞进去的黑。何汉子心惊，不敢再叫。陆遥走到门外，晨风灌进来，他喉头滚了滚，把那股酸热硬压了下去。然后他说：“让兄弟们继续巡。但是记住，只追，不战。碰到他，别硬来。这人不杀我们的人，只杀那些没还手之力的。若我们的人死了，才真着了他的道。”何汉子点头。
　　这一日，陆遥没去衙门。他坐在自己院中的枇杷树下，把从那影壁下捡的瓦片、装过老人竹簟的布头、以及这半个多月来收集的零零碎碎全摆在脚边。他想从中找出一点规律。那人的手法极好，不留尸体，不留凶器，不留脚印。唯一一次被他们逼得翻墙，也是因为巡逻队恰好在附近。若没有那声哨响，他们连影子都摸不着。陆遥低头看那些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他为什么不朝我们的人下手？以那人的本事，要杀一两个巡逻的小丐，太容易了。可他没有。这么多天，失踪的人里没有一个丐帮弟子，全是外围的百姓和旧交。陆遥的心慢慢往下沉。他像一个终于肯承认某种真相的人，把脸埋进掌心，久久不动。阿墨的旧项圈从他腰后滑出来，落在膝上。他摸到那皮子，指节发白。
　　是啊。他不杀丐帮的人。因为丐帮的人若死，陆遥会恨他。可百姓死，陆遥只会怪自己。他要陆遥活着，身边却再无旁人。
　　“你这个疯子。”陆遥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抖得像秋叶。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又像在骂所有这荒唐的、被影子攥住的日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命早就不单是自己的了。如今每一个人的消失，都像在他心口上剜肉。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敢再对人好了。连多看一眼，都可能把那人送进无边的夜里。
　　傍晚时，萧瑀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敲了院门。陆遥开门时，见他手里提着一小袋橘子，还有一卷用黄绸包着的卷宗。萧瑀看着他，只一眼，便说：“你今日脸色差得很。”陆遥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萧瑀也不多问，将橘子放在石桌上，又把卷宗递过去：“这是我从京里调来的旧档。近几年汉水沿岸的一些失踪案，虽不全是此人所为，但手法有相似之处。有两桩至今未破。”陆遥接过卷宗，没有看，只问他：“萧大人，若一个人的仇家不来杀他，只杀他身边的人，是为的什么？”萧瑀正在剥一个橘子，闻言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陆遥，道：“那要看那人想要什么。要么是逼他众叛亲离，要么是要他主动去找他。”陆遥望着他，目光如刀：“若是两者都有呢？”萧瑀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说：“那就快了。”陆遥没说话，只觉这黄昏的光像水一样漫上来，凉得入骨。他坐回树下，把卷宗和那袋橘子都搁在一边。阿墨的旧项圈被他重新系回腰后。风过枇杷，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拂。萧瑀看着他，目光极深。那里面有陆遥永远也读不懂的温柔，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肯出口的欢喜。他像在看一幅将成未成的画，只差最后一笔。那一笔，得陆遥亲手交出来。
　　夜色落下时，萧瑀起身告辞。陆遥送他到门口。萧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陆管带，今晚还是别出去了。”陆遥一愣。萧瑀笑了一下，像平日那般温和：“你太累了。若连你也倒下了，这城里的人，就真的没指望了。”陆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萧瑀走远，那个背影被街灯拉得极长，像一条从他脚边一直伸进黑暗里的路。
　　他忽然觉得，这人真像一堵影壁。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全貌，其实他后面，还藏着一整个你想象不到的、漆黑的院子。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