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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庙 我的婆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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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暖。
有什么东西盖在身上,毛糙糙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枯草后的干燥气味。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粗粝的麻布,上面横七竖八打着补丁,针脚丑得不行,有的地方压根没缝住,线头歪歪扭扭地翘着。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出轮廓来。
头顶是一方倾斜的屋梁,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几道天光从破了洞的瓦缝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像被筛子筛过的淡金色粉末。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
“你醒啦?”
声音近得吓人,像一枚小炮仗在耳朵边炸开。
萧瑀猛地偏头,后脑勺一阵眩晕,眼前的黑点还未散尽,就看到一张脸正凑在他面前,离他不过咫尺。
那张脸很窄,下巴尖尖的,肤色是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浅麦色,鼻梁上横着一道淡淡的灰痕,像刚爬过灶台似的。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眼仁占了多半,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盛着明晃晃的关切和……雀跃。
是个小乞丐。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一个小髻,用根青布条胡乱绑着,几绺碎发从额角滑下来,支棱着。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已经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出乎意料地干净,至少比萧瑀此刻的模样干净。
“你可算醒了。”小乞丐咧开嘴笑,左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仿佛捡了个天大的宝贝,“我差点以为你死过去了呢。”
萧瑀没说话,只是皱着眉,费力地想要坐起来。后背的旧伤□□草一硌,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又渗了一层出来。
“哎,别动别动!你后背有伤,还发了烧。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回来的,你可别再折腾。”小乞丐赶紧伸手来扶他,那双手细瘦却有力,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和薄茧,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按着萧瑀的肩膀,将他慢慢扶靠在墙边。
“你……是谁?”萧瑀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吞了一把炭渣,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
“我叫陆遥。”小乞丐说,又笑了一下,“陆地的陆,遥远的遥。你呢?你叫什么?看你穿得不像讨饭的,咋就饿晕在路边了?”
萧瑀没应他,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破庙,半塌的墙壁用破木板和石块勉强堵着,屋顶漏了好几处,好在有片油布扯在梁上,勉强挡住了最大的那个洞。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碗、一个缺了口的水罐、一截烧黑的树枝,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片。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是你的……住处?”萧瑀问。
“暂时的。”陆遥答得坦然,“这个庙没人管,又是背风地,比街边上强多啦。就是下雨天有点麻烦,不过也不常下雨。”他说着,转身从墙角的一堆干草下摸出个油纸包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打开来,里面是半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杂面饼。
“喏,就剩这个了。”陆遥把饼递过来,动作自然极了,仿佛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你饿了吧?吃点东西。这饼虽然硬了点,但泡水还能下咽。”
萧瑀看着那半块饼,饼面上还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边缘啃过一口,缺口处已经风干了。
“你吃的呢?”他问。
陆遥微微一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去溪边喝水的时候,肚子还不饿,就……没吃。”
萧瑀盯着他。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那张尖尖的小脸上明明还泛着菜色,嘴唇也干得起了白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梨涡因为太瘦而显得格外深。他怎么可能是“不饿”?
“我不吃。”萧瑀把脸别到一边,“你自己吃。”
“哎呀,你怎么这样啊。”陆遥一下子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绕到他面前来,把饼直往他手里塞,“你都饿晕了!还不吃?我壮着呢,饿一顿两顿的没事。我们讨饭的,别的本事没有,挨饿的本事比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强多了。”
萧瑀听到“公子哥儿”三个字,眸光暗了暗。
陆遥没注意到,只顾着把饼往他手里推:“你快吃快吃,凉了就更硬了,跟啃石头似的。”
萧瑀没再推辞。他是真饿了,饿到胃里像有只手在拼命攥。半块饼到手,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饼确实又干又硬,麦麸还硌嗓子,可对此刻的他来说,这半块饼比萧府厨上最精细的糕点都香甜百倍。
陆遥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慢点慢点,喝点水,别噎着。”他捧来那个缺口的陶罐,罐子里盛着半罐清水,是刚打来的溪水。
萧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清甜的土腥味,顺着一路熨帖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不少。
“你为什么会救我?”萧瑀忽然问。
“为什么?”陆遥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看见人快死了,难道不救吗?”
萧瑀沉默了一瞬。
“我身上没钱。”他说。
“我知道。”陆遥说,“我看了你的包袱啦,里面就一柄剑,一方砚台,还有个空钱袋。”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砚台真好看。”
萧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枕边,包袱果然被人动过,但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剑还在,砚台也在。
“你……没拿?”
“拿了能卖钱不?”陆遥歪着头问。
“能卖不少。”萧瑀说。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卖?”陆遥更疑惑了,“你都快饿死了,还留着它干啥?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传家宝呢,后来一想,传家宝哪有饿着肚子不卖的。”
萧瑀看了看他,没说话。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乞丐,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简单。简单得几乎透明,直来直去,不会藏着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在这样的世道里,这种简单又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那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他最后说。
陆遥“哦”了一声,点点头:“那确实不能卖。我要是你,也不卖。”他说得真诚,像是真心实意替萧瑀做了决定。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你先歇着,我去外面弄点吃的回来。晚上肯定不能只有半块饼。”
“等等。”萧瑀叫住他,“你……为什么要管我?你我素不相识,你救我一命,已是恩情。我如今身无分文,给不了你任何好处。”
陆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谁要你好处了。”他笑了一下,梨涡又荡出来,“我们讨饭的嘛,今天活明天死的,多结一份善缘,说不定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再说啦——”
他拖长了声音,笑意更深:“我看你顺眼。”
门板“吱呀”一声被带上,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远去了。
萧瑀靠在冰凉的土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饼已经吃完了,只剩指缝里几粒碎屑。他低下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碎屑也舔干净了。
破庙外有风声掠过,卷起几片枯叶从门槛外滚进来,打着旋儿,停在干草堆边。
他有些出神。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乞丐救了。更荒唐的是,这个破破烂烂的、漏风漏雨的破庙,竟让他生出了这大半个月来头一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他想起萧府那扇缓缓合上的大门,想起父亲冷漠的背脊,想起萧瑾那个似笑非笑的眼。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陆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地的陆,遥远的遥。
倒是个好名字。
他闭上眼,想再歇一歇,可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瑀猛地睁开眼,手已按在剑柄上。
门被“砰”地推开,陆遥满脸兴奋地冲进来,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堆东西,像只偷到粮仓钥匙的小老鼠。
“快看!快看!”他蹲到萧瑀面前,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干草上。
半块蒸饼、一个有些蔫了的白萝卜、几片大得离谱的青菜叶子,还有一小把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野葱,根上还带着泥。
“怎么样?今天晚上能开火啦!”陆遥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看萧瑀,等着他夸。
萧瑀看着这堆东西,沉默了片刻,问:“从哪弄的?”
“蒸饼是镇东那家张记铺子讨来的,老板心好,给我留了半块。萝卜嘛,是西街菜贩子收摊时掉在路边的,我看还能吃就捡回来了。青菜和野葱是我去后山坡上拔的,嫩着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萧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感觉。他从小锦衣玉食,从不觉得半个蒸饼、一个蔫萝卜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可此刻,面前这个瘦小的乞丐却因为这点吃食笑得如此开怀,像是得了半壁江山。
“厉害吧?”陆遥还在等他的回应。
萧瑀别过脸去,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行。”
陆遥“切”了一声,并不介意,麻利地开始生火。他做饭的样子很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了。几块碎石垒成灶,枯枝干草引燃,将萝卜和青菜洗净了,丢进破陶罐里熬煮。香气很快便散开来,混着野葱的辛鲜,竟勾得萧瑀的胃又是一阵响。
陆遥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话他,只是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张又瘦又脏的小脸,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萧瑀靠在一旁,看了他很久。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堆破菜烂叶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