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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孤城 房陵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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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陵城在短短半月之内,像被抽走了魂。
街面还是一样的街面,铺子还是一样的铺子,可路上的人少了。天色未暗,家家户户便急着关门落锁,连最繁华的南大街也没了往日的喧嚷。卖菜的不再吆喝,摆渡的不再等客。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走过,也是行色匆匆,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瞟,像怕从哪条暗巷里忽然伸出一只黑手。
失踪的不仅是陆遥认识的人。这几日,连几个与丐帮毫无干系的平头百姓也不见了。有城外种菜的父子俩,有江边洗衣裳的媳妇,还有一个在城门口替人写信的穷秀才。官府起初还发了几张安民告示,后来连告示都懒得贴了。城门照常开着,可进出的人少了大半。房陵像一座正在慢慢冷下去的火炉,灰还在,余温却一丝丝散尽了。
陆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光是把帮中兄弟聚起来还不够。那人在暗处,像条盘在城上的黑蟒,慢条斯理地吐着信子。它不急着吃你,它要等你自己把自己吓死。房陵城越慌,越乱,越像一座空城,那人的目的就越达到了。可陆遥偏偏想不出对策。他没有兵,没有权,仅有的那点朝廷给的“漕务协办”衔头,还不足以调动守城兵丁。他去衙门求过两次,那些官老爷只会跟他打官腔。连萧瑀都替他递了呈文,却被上头以“证据不足,不宜引发民乱”为由驳了回来。
“这世道,就是这般。”萧瑀对陆遥说。那天傍晚,陆遥来找他,满身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萧瑀给他沏了一壶热茶,自己倚在窗边,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疲惫。他说:“你尽力了。可有些事,人力难为。”
陆遥坐在案前,捧着茶盏不说话。他的手指还带着从渡口沾来的河泥,指缝里黑乎乎的。他盯着茶汤里浮起的几片叶梗,许久,才道:“萧大人,你信报应吗?”
萧瑀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陆遥把茶盏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我近来常想,是不是我从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把这一城的百姓都拖进了祸里。若真有报应,该报在我身上。不该是他们。”
萧瑀沉默着,半晌,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这世道。还有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判词。
陆遥苦笑,没有再说话。
回院子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卖馄饨的老伯正手忙脚乱地收摊。那老伯的腿脚不好,走得慢,锅里的热汤还没凉。陆遥走上前想帮一把手,老伯却像见了鬼似地往后缩,连声说:“不用不用,管带大人快请回吧。”陆遥的手僵在半空。老伯推着独轮车,脚步一深一浅,消失在暮色里。陆遥站在原地,夜风把他额前的发吹起来,他忽然觉得这风里全是冷刺。
他不怪老伯。换作他是老百姓,见谁跟自己走得近便失踪,恐怕也会对谁都躲得远远的。只是这整座城的冷,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井水,从头顶慢慢浇下来,让人骨头都发僵。
回到小院,何汉子正站在门口等他。夜色浓了,何汉子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他见陆遥回来,先唤了声“少帮主”,然后压低声音说:“今晚又出事了。城北那个卖豆腐的齐婶,昨夜就没了。今早她婆家人去铺子里找,只剩半锅已经馊了的豆浆。”
陆遥脚步一顿,问:“齐婶……我们的人没看住?”何汉子说:“她自己夜里回家,不让咱们跟着。她说她一个卖豆腐的,谁也不认识。”陆遥没说话,只闭了闭眼。齐婶是认识他的。去年冬天,他巡江回来,路过豆腐铺,齐婶送过他半块嫩豆腐,说“陆管带辛苦”。就这么一点交情。就这么一点。又是这样。
他缓缓走进院子。兄弟们都还没睡,一个个坐在廊下、墙根,全都沉默着。独眼孙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像只半睁的兽眼。陆遥从他们中间穿过,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憋屈。那是一种有刀无处砍的憋屈,压得人胸口发疼。
陆遥站到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说:“从明天起,帮中兄弟分成三队,日夜轮替在城中巡逻,重点守住各坊的巷口、渡口和街市。碰到落单的百姓,尽量劝他们回家。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江漕司的巡防。我们别的做不了,至少把能守的地方守住。”
何汉子问:“若是那家伙趁夜下手,我们的人碰上了怎么办?”
陆遥转头看向他,目光出奇地静:“碰上了,不要硬拼。放响箭,撤人。把他惊走也好,盯住也好,保命第一。但只要有人敢露头,我们就抓住他。抓住了,不管是谁,先打断腿,再问话。”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院中几个血气方刚的小崽子眼睛都亮了起来。独眼孙哼了一声,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早该这样了。这些天憋得老子浑身长霉。”
陆遥没有再说话。他走向枇杷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阿墨的旧项圈在腰后晃着,像在蹭他的背。他望着天边那钩残月,心口像压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齐婶的半锅豆浆馊了。陈伯的船还在江边漂着。沈婶的青布鞋还摆在他桌案下。一个又一个人,像沿江的芦苇,被风一根根削断。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风从哪里来,却抓不住它。
他忽然很想念阿墨。很想念那个会在他脚边打转,会冲着他尾巴摇成风车的小黑狗。至少它走的时候,是在他怀里的。它没有被黑夜带走。
“少帮主。”何汉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将一件旧披风搭在他肩上,“天凉,进去吧。”
陆遥没动。他握住肩头的披风,指节慢慢收紧。“老何,”他轻声说,“你信不信,人活着,总有那么一天会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好了。”
何汉子沉默了很久,说:“信。可路在脚下,算得再准,也得我们自己走。不是吗?”陆遥闻言,偏过头看他。何汉子的脸在火光下粗糙而平静,像一块被江风磨了半辈子的礁石。陆遥的嘴角慢慢勾了一下,极淡的,像风里最后一点星火。
“去歇着吧。”他说,“后半夜我来守。”
何汉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拍了拍陆遥的肩,转身进了屋。院中渐渐静了下来。陆遥一个人坐在枇杷树下,将那根青竹杖横放在膝上,掌心覆在上面,像摸着一位不说话的老友。天边有云慢慢移过来,把残月吞了。夜色浓得像泼墨。
他知道,最黑的时候还没来。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