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聚义 老婆,我有 ...
-
陆遥在自己的小院里召集了所有人。
他从没有这样郑重其事过。天刚擦黑,院里点起了火把,枇杷树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来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兄弟:何汉子、独眼孙、阿贵手下的两个小头目、青豆的师父老瘸子、还有几个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丐。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像暴雨来临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空气。
陆遥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堂屋。他的竹杖插在身边的地缝里,阿墨的旧项圈还系在腰后。他望着院里这一张张脸,心中说不出是暖还是痛。这些都是跟他从风里雨里滚出来的人,也是他如今最想护住的人。可他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正一条一条地把他身边的线剪断。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日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陆遥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院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陆遥说:“这些天失踪的人,不是没头没脑被掳走的。我反复比对过,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我。”
话一出口,院中更静了。独眼孙嗤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何汉子低头不说话,只把烟锅在柱子上磕了磕。老瘸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陆遥继续道:“我陆遥不是傻子。这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不动我,只杀我身边的人。我走到哪儿,他就杀到哪儿。我认识谁,他就让谁消失。他要把我周围清干净,要让我变成孤家寡人。”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我连累大家了。”
“放你娘的屁。”独眼孙忽然开口,嗓门不大,却把夜鸟都惊起来几只,“什么叫连累?咱们这些叫花子的命,本就是从泥里捡回来的。这十年要是没有你,一个个早他娘的冻死在江边了。现在有人想拿我们当靶子?行啊,老子正手痒。”他说着,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往桌上一拍,“查出来是谁,老子活剐了他。”
陆遥看了他一眼,眼底极淡地浮起一点暖意。他压了压手,让独眼孙先坐下。“硬碰,我们不是他的对手。”陆遥说,“这些日子,我查不到他半点痕迹。他杀人就像水鬼拖人,连尸首都留不下。他在暗,我们在明。若还继续分散着,早晚被一个一个清干净。”
“那少帮主的意思是?”何汉子问。
“所有人,从今夜起,不再单独走动。”陆遥一字一句地说,“帮中兄弟,按片编成小队,每队不少于五人。白日里的差事,两两组队,夜里全数撤回来。有要出城的,必须报到我这里来。城外的人马先不撤,但把几个重要的明哨撤了,换成暗哨。那人不来便罢,来了,就得让他留下点什么。”
老瘸子点了点头,又有些忧虑:“可咱们在官府那边的差事也不能误了。江漕司那边若缺了人,怕是会说话。”
“我去说。”陆遥道,“朝廷不是不想管吗?那好,我们自己管。但名义上,只说是加强巡防,不提失踪案,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应了声。陆遥又让何汉子把近日失踪者的位置和时辰都标在一张简易的城图上。他就着火光看,看得很慢。阿贵、青豆、泥鳅、沈婶、钟铁匠、陈伯……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失踪者都标了上去。红点散在城外、城中、渡口、山路。看似杂乱,可陆遥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点,像是一个一个圈。从他常去的地方开始,由城外往城内收缩,由外围往他身边收拢。对方不是随便抓一个他认识的人。他在有步骤地“清野”。把陆遥身边的每一根枝蔓削掉,只留主干。
“他下一个目标,一定还是我认识的人。”陆遥说。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所以你们几个,也要小心。这几日,都搬到我院里来住。我陆遥别的没有,这院子前后通透,有后门,有夹墙。真要出事,不至于被人堵死。”
独眼孙第一个不干:“我独眼孙什么时候让人护过?少帮主,你让我住进你屋里,像什么话。”陆遥冷冷看了他一眼:“这是命令。”独眼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犟。旁的人见独眼孙都软了,便也纷纷应了。
当晚,陆遥的小院里挤满了人。堂屋、厢房、甚至廊下都铺了草铺。何汉子带人轮班守夜,独眼孙把短刀压在枕下,呼噜打得震天响。陆遥没睡。他搬了张旧椅,坐在枇杷树下,望着头顶的月亮发呆。阿墨的旧项圈又被他攥在了手心。
他知道,那人就在暗处。也许此刻正看着这院子,看着他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把人全拢在身边。可陆遥不怕他看。他甚至有些想让那人知道,他不会再逃了。十年前他逃不掉,十年后他也不想逃了。他要站在这里,站在这棵枇杷树下,把他的兄弟、他的命、他的过去和将来,都攥在同一只手里。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陆遥在树下坐了一整夜。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墙头,可他知道,有人替他在看。何汉子蹲在屋顶,像只老练的夜枭,把整条巷子的每一寸风都收进了眼里。
而城东的那座大宅里,萧瑀也一夜未眠。他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磨得发软的蓝皮名册,借着月光一页页翻。陆遥把他的枝蔓都收拢了。聪明。可惜,收拢的枝蔓,若是被一把火烧起来,死得更快。他合上名册,像合上一本已经算好了结局的棋谱。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那点笑,像是从冥河里捞上来的冰片,冷得反光。
“慢慢来。”他对着夜色低语,像是在对陆遥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