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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漏船 老婆只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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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像一场从江底漫上来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吞着人。
陆遥把江漕司的卷宗快要翻烂了。他带着人沿汉水查了三天三夜,从房陵查到白河,又从白河折回旬阳。可疑的船只找到了两艘,却都只是寻常的走私货船,与失踪案毫无干系。那条被目击的野渡小舟也寻到了,是下游一个渔夫自家用的,当晚根本没出过门。萧瑀给的线索每一条都真真切切,可每一条查到底,都是死路。
陆遥开始怀疑,不是线索错了,是对方太快了。快得他们刚摸到一点边,那人已经转去了下一个方向。就像在江上追一条影子,你追得越急,它散得越快。
这一日,城外又传了消息来。城东一个摆渡的老艄公不见了。那老头在汉水边撑了大半辈子船,陆遥初到房陵时,曾坐过他的渡船,还多给了两文钱。老头硬是不收,说“小兄弟出门在外,省着点花”。后来陆遥常去渡口,每次远远见了他都要喊声“陈伯”。陈伯也总笑呵呵地朝江里指,说“今日有鲤子”。
陈伯失踪了。船还在,篙还在,连他平日装酒的小葫芦都还在船板上。人没了。
陆遥听到这消息时,正骑在马上往城外赶。何汉子在旁说:“少帮主,陈伯一个摆渡人,又没钱,又不惹事。谁会对一个老头子下手?”陆遥没应,只夹紧马腹,鞭子抽得更急。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仍不肯停。到了渡口,天已擦黑。那艘破旧的渡船就系在岸边,船头朝着江心,被水浪拍得一晃一晃。陆遥跳下马,一脚踏上船板。他蹲下来,捡起那个装酒的小葫芦,葫芦上还沾着陈伯平日抽的旱烟味,甜呛呛的。陆遥把葫芦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他的影子落在江面上,被水纹扭成一条漆黑的、不断发抖的线。
“少帮主。”何汉子低声唤他。
陆遥忽然把葫芦往船板上一砸,那葫芦滚了几圈,撞在船舷上,裂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把这江风全都吞进肺里。他知道,那人就是冲他来的。杀的每一个,都是冲着他陆遥。陈伯只是个撑船的。沈婶只是个卖胭脂的。钟铁匠只是个打铁的。他们本不该死,就因为他们认识了他。认识了一个叫陆遥的人。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善意能给那些人带来一点暖,如今那暖变成了催命符。
“回城。”陆遥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他转身下船,脚步发软。何汉子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翻身上马。马鞭再响,这次朝着城里,朝着江漕司,也朝着那个他越来越不敢细想的方向奔去。
他回到江漕司时,天已黑尽。
萧瑀居然还在。他坐在陆遥的公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公文。陆遥推门而入时,萧瑀抬起头。他什么都没问,只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陆遥面前。陆遥接过来,没喝,只拿两只手捧着。那点温度从杯壁透进掌心,他却更冷了。
“陈伯。”陆遥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城东摆渡的陈伯。你应该不认得。可他也……”他说不下去,闭了闭眼。
萧瑀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而克制,像一层极薄的冰,将什么东西压在底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今日已让人去渡口看过了。朝廷那边……也递了话。”
“朝廷怎么说?”陆遥问。
萧瑀沉默了一瞬,说:“说你无凭无据,不过是一些平民走失。漕司不必大动干戈,以免惊扰商路。”
陆遥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江风吹过空葫芦。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失踪的都是平民。没有官身,没有背景,没有人在朝里为他们说话。官府连查都懒得查,若不是陆遥如今有几分薄面,恐怕连这“不必大动干戈”都不会有。
“萧大人。”陆遥抬头看向萧瑀,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将碎未碎的倔强,“你帮帮我。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萧瑀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那杯陆遥一直没喝的水又往他手里推了推。他离得很近,近得陆遥能闻到他衣袍上极淡极淡的沉水香。萧瑀说:“我会的。我一直在帮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陆遥闻言,心口那根紧得快要断掉的弦,竟奇异地松了半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疲态。他只知道,这一刻,若没有萧瑀,他一个人,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谢谢。”陆遥说。这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轻得发苦。
萧瑀微微弯了弯唇。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他直起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推开。夜风灌入,把油灯吹得明灭不定。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缓缓道:“陆管带不必谢我。我说过,你的事,我自然上心。”
他背对着陆遥。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点弧度,在夜色中慢慢扩大。他望着江,像望着一条已经漏了底的船。他知道,水还在往船里灌。而陆遥正把最后那点求生的希望,一点一点,全递到他手上。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