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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折光 谁都不能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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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回府之后,没有用晚饭。
他在书房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一本极旧的蓝皮簿子。那是一册自制的名册,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厚得像块风干的面团。册中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绰号、身份、住址,有些后面还标着极简的备注,字迹从生涩到老练,横跨了整整十年。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几道折痕,有的深,有的浅,像被同一个人反复摩挲过。
这世上,除了萧瑀自己,没有人见过这本簿子。
他有一个怪癖,过去十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在脑中默背册子上的名字。从房陵到旬阳,从双溪镇到白河城。他追着陆遥的足迹,把沿途与他有过交集的人一一记下。陆遥给过半个饼的人,陆遥说过三句话的卖菜姑娘,陆遥在街头救过的孩子,陆遥在渡口帮过的老翁。萧瑀全都记得。他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史官,用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陆遥给这世间的每一分好。然后他拿起剑,把那些好一笔一笔地抹掉。
他的剑法在这十年里精进到了一种极可怕的境界。那早已不是萧家清霜剑的路子,也不再是江湖上任何一种可以叫出名字的剑术。他的剑没有光,没有声,也没有多余的任何变化。或刺,或挑,或抹,简之又简,却让被刺者避无可避。他曾在一个雨夜里,将一名高手从桥上逼到桥下,只用了三剑。那人临死前问他:“你这是什么剑法?”萧瑀说:“折光。”
折光。光入此剑,便再无归途。
子时刚过,他放下名册,起身更衣。绯袍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官靴换成软底的黑布快靴。他弯下腰,从床底抽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玄色夜行衣,叠得妥帖。匣底还衬着一层极薄的油纸,下面压着那柄鸦青色的剑。萧瑀将剑取出,用布条慢慢缠住剑柄,动作近乎虔诚。他吹熄了房中的灯,推开门,像一片被夜风从檐上揭下来的黑瓦,无声无息地落进了无边夜色里。
今夜,他要去找一个在陆遥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那人不是什么帮中头目,也不是江湖好手。他只是一个铁匠,姓钟,白河城人。十年前,陆遥第一次到白河时,曾在钟铁匠的铺子里躲过一场急雨。陆遥不记得了,萧瑀记得。钟铁匠后来搬到了房陵城外的小镇上,开了间打铁铺子。陆遥上个月去城外巡江,路过那铺子,停下来买了把新火钳。两人笑着说了几句闲话。钟铁匠还夸陆遥“比十年前高了好些”。就这么一句。
萧瑀今夜要杀的,就是这一个“就这么一句”。
他出城时没有走城门。西城墙根有一道极不起眼的暗渠,是他早就探好的。渠中无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他躬身钻进,再出来时,人已在城外。月光清明,把四野照得如泡在牛乳中。他压了压腰间的剑,朝着城西小镇的方向疾奔而去。足尖点地时,连最细的草茎都不弯折。
钟铁匠的铺子在小镇最西头,三间茅屋,一座火炉。炉膛里还有余温。萧瑀到时,钟铁匠正坐在铺子外的石阶上抽旱烟。夜太静,他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来人面生,又浑身裹在玄色里,便皱了皱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粗着嗓子道:“铺子关了,要打刀明天来。”
萧瑀没走。
钟铁匠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不对,手慢慢往门边去摸那把打铁用的大锤。萧瑀没有给他多一息的时间。暗夜里白光一闪,钟铁匠甚至没看清他的剑是怎么出鞘的,便觉小腹一凉,继而一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地上滑。萧瑀扶住他,极稳地将他拖进铺中,用一块脏布堵住了他的嘴。钟铁匠还没死透,一双眼睛鼓得老高,里头全是惊骇与茫然。他不知道这个俊秀得不像活人的黑衣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瑀没有让他再痛苦。第二剑从颈侧挑过,干净利落。他把尸体搬到铺子后头,用茅草和破布盖住,又把铺中打斗的痕迹一点点处理掉。那本簿子被他从怀中取出,就着炉火翻开,找到“钟铁匠”三个字,用指尖从上面极轻极慢地划过去。像在给一个灵魂销籍。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兴奋。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近乎战栗的满足。又少了一个。陆遥认识的人,记得的人,说过话的人,又少了一个。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这念头像一剂猛药,灌得他浑身都烧了起来。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就坐在钟铁匠的尸体旁边。炉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抱剑坐在地上,低声地、几不可闻地笑了。那笑声像铁匠铺外夜风穿过铁砧的声音,冷得没有人味。
“阿遥……”他对着那团渐熄的炉火轻轻唤了一声,目光里全是温柔的、近乎虔诚的痴迷,“等到所有人都不要你了,你就只有我了。你慢慢地等。我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他站起来,灭掉炉火,把铺门掩好。月光照在门槛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萧瑀走出镇子,没入夜色。城外的风很大,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柄被风推着的剑,不必回头,也知道剑尖在指向哪里。
那个方向,有一座小院,院中有两棵枇杷树。树下埋着一条黑狗的旧骨,也埋着这十年里他唯一还想活着去见的人。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