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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面 真爱降临 ...

  •   出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瑀在路边的老榆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树梢挂着的半截残月被云一口一口吞净,久到身后官道上再无一个行人。秋夜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往衣服里钻,后背的伤被风一激,疼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蜷。
      他身上只有四两多碎银,是离开时匆匆从枕下摸出来的,加上袖中一点散碎铜板,统共不到五两。这点钱,在城里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三个月,可对一个从未自己张罗过吃穿的世家公子来说,就像把一尾锦鲤扔进大海,看着多,其实转眼就没。
      他不愿投亲。颍川到太原,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王氏那边怕是早收到退婚的信了。若再上门,不过是自取其辱。萧家枝繁叶茂,族中旁支远亲不少,可哪一家不是看萧明远的脸色过日子?他若上门,怕是门都进不去。
      天大地大,竟无一处可去。
      头几日在城外东游西荡,倒也没觉得多苦。夜里宿在废窑、破庙,找些干草铺了,和衣一躺,倒也勉强能睡。饿了,便拿铜板买几个馒头,就着溪水吃。这日子虽清苦,可比在府里憋闷着强了何止百倍。
      他甚至还有心思练剑。
      清晨没人时,寻个荒僻的山坳,旧铁剑一拔,三十六式清霜剑法从头到尾走一遍。夜里睡不着,便借着月光仔仔细细擦那柄剑。剑确实旧,剑身上三道裂纹像三条细细的皱纹,却被他用砂石和布条打磨得锃亮,寒光凛凛,竟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模样。
      这柄剑,是如今唯一还跟着他的故人。
      可惜,故人不能当饭吃。
      约莫半个月后,他的钱袋就见了底。
      先是舍不得住店,后来是舍不得买馒头,到最后,连一个铜板都要在掌心攥出汗来才肯花。他开始学着那些流民的样子,把野菜挖来洗净了煮汤喝。可荒郊野地野菜就那几样,苦得入不了口,多吃几顿,肠胃便翻江倒海地闹腾。
      他心里不想认输,可身体到底娇气惯了。那一夜宿在山神庙里,半夜被胃疼搅醒,疼得他满头冷汗,蜷在稻草堆里直抽气。庙外的风从破了纸的窗洞灌进来,吹得那尊剥了金漆的山神像也似乎在冷冷地盯着他。
      萧瑀瞪着黑黢黢的房梁,忽然想起母亲院中那盏加了蜜枣的银耳羹。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压下去,翻身面朝墙壁,逼自己继续睡。
      又过了几日,他在一个小镇上碰到一队走镖的。
      镖局的趟子手见他虽然落魄,可身形不弱,步子也稳,便试着招他做个跟车的力工,一天管三顿饭,再给十个铜板。萧瑀只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应了。
      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下苦力”。
      装货卸货、推车拉绳、夜里还要轮班守夜。他跟的那趟镖,从青河镇出发,走了三天三夜,往南过了一片片荒山野岭。白天顶着日头赶路,脚底磨出水泡,用针挑了,撒把香灰继续走。夜里别人鼾声如雷,他却半睡半醒,听见风吹草动就猛地睁眼,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的剑。
      那个四十来岁的镖头姓郑,满脸风霜,一双眼精明又厚道。他对萧瑀还不错,大约是见这年轻人虽然不爱说话,却肯出力,也不偷奸耍滑。赶路时闲着,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小兄弟,听你口音,像是颍川那一带的?”
      萧瑀垂着眼,把一捆粗绳往车板上系紧:“嗯。”
      “看你这模样,怕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郑镖头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旱烟袋,点着了抽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不过出门在外,谁还没点过去呢。不愿说就不说,能干活就成。”
      萧瑀没接话,继续埋头做事。
      他做得并不好。不会讨价还价,不会跟人插科打诨,不懂道上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车队里有些老油子,见他生得白净,又是一副不吭声的性子,便故意把重活累活推给他。他一开始咬牙忍着,后来有一回,一个尖嘴猴腮的趟子手把一袋发霉的干粮故意塞到他铺位上,还笑说:“大少爷,给您留着宵夜呢。”
      萧瑀当场把那袋干粮摔在他脚边,目光冷得能杀人。
      若不是郑镖头及时喝住,那尖嘴多半要挨上一剑鞘。萧瑀没拔剑,可那一眼,让整个车队的人都从此消停了。
      到了地头,郑镖头多给了他五十文:“小兄弟,你这性子,走镖怕是不合适。听老哥一句劝,做人要硬,但别太硬,这世道,太硬的东西容易折。”
      萧瑀看着掌心的铜板,没说话,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尝到了赚钱的滋味——又累又少,少得让人心灰。可再少,也是自己挣的。只是这些钱像掌心流沙,填了肚子就没了影。他开始不断地换活计:帮人挑水、砍柴、扛麻袋、看铺子、写信。他字写得好,有些小摊贩不会写字,告示、契约、家书都找他,给的钱不多,但比下苦力体面些。
      可书生这碗饭也不长久。小地方识字的人少,找他写信的人更少。渐渐地,连这点微薄进项也没了。
      深秋转冬,天气骤冷。
      那天他赶了二十里路,到了个叫双溪的小镇,已经整整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身上最后几文钱,在前一个镇子买了三个硬饼,其中两个还分给了一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妇。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着那老妇的孙子瘦得可怜,眼睛鼓鼓地瞪着他手里的饼。他掰了一半递过去,剩下的半个自己一口没动,全给了那孩子。
      他总以为自己能忍。可当饥饿真正翻涌上来时,他才明白,那种滋味和世家公子的“不想吃”完全是两码事。胃在烧,肠子像要打成结,手脚发软,眼皮发沉,连路都走不直。
      他走过双溪镇外的一座石拱桥,桥下溪水清凌凌的,映出他的影子。
      水中那人,颧骨微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原先合身的长衫宽了两寸,袖口和衣摆沾满泥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
      “呵……”他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
      笑完了,他把那柄剑从包袱里取出来,挂在腰带上,继续往前走。剑,他不卖,也不能卖。饿死也不卖。
      过了桥,是一段上坡的土路,路边有几个搭着草棚的茶摊。他走过时,一个卖蒸饼的老汉正吆喝得起劲。那蒸饼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扯着他的鼻子,狠狠往他胃里挠。他脚步慢了,可到底没停。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就那个穿黑衣裳的,看见没?那衣裳料子不差,怀里指定有钱。”
      “瘦成那样,还背着个包袱,能有多少油水?”
      “你懂个屁,瘦归瘦,那包袱里说不定就是家当。跟上去,前面巷口动手。”
      萧瑀耳朵尖,虽是饿得发虚,可该有的警觉半分没减。他步子没变,右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按在了剑柄上。走了十来步,前面果然有一条窄巷,左右无人,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他忽然停住,转过身,冷冷看着身后两个流里流气的青皮。
      那两人没料到他停得这么突然,愣了一下。为首那个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识相的把钱袋交出来,别逼爷爷动手!”
      萧瑀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自己已经落魄到被这种货色盯上了。
      “要钱没有。”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要剑,有一柄。你们……要试试吗?”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那柄旧铁剑在冬日薄阳下出鞘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轻鸣,像沉睡已久的蛇突然昂起了头。剑光并不耀眼,可那股冷意,让两个青皮齐齐打了个哆嗦。
      两人对视一眼,架也不打了,转身就跑。
      萧瑀站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看着他们连滚带爬的背影,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慢慢把剑插回鞘中,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的饿意像潮水般卷上来,他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只吐出一口又酸又苦的清水。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黄土里,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咬着牙,把剑杵在地上,硬撑着往前走。可越走脚越软,眼前的白光越来越密,像有千万只飞虫在瞳孔里扑腾。耳边忽然嗡嗡作响,周遭的喧嚣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看见前方桥下似乎有一片草垛。
      他想走过去,可腿刚迈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软软地朝前栽去。
      世界在一瞬间黑了,黑得那么彻底,那么安静。
      只有鼻尖似乎嗅到一股极淡极淡的稻草味,混着溪水的气息,还有一个模糊的、又脆又亮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哎!哎!醒醒啊!你没事吧?”
      像一只小手,在冰封的湖面上,轻轻地、急切地敲了三下。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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