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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寻踪 老婆,十年 ...

  •   事情败露,是从阿墨开始的。
      那黑狗被萧瑀关在院里,白日锁着,夜里才放出去遛一遭。这日清晨,萧瑀照例出门,阿墨从门缝里挤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巷口转两圈就回去,而是一路往城西跑了。它跑得不快,走走停停,还不时回头嗅。何汉子派在城里的暗哨认出了它,心头一跳,悄悄跟了上去。
      阿墨跑到半路,被几个面生的乞丐拦住逗弄。那几人本是丐帮的外围,只知这黑狗是“少帮主”的爱犬,却不知它为何出现在此。他们跟着阿墨走了两条街,见它拐进一条极窄的旧巷,在一扇破木门前坐了下来。门锁着,狗急得用爪子刨地,喉咙里“呜呜”地叫,像哭。那几人面面相觑,不敢擅自行动,赶紧回去禀报。
      消息传到何汉子耳中时,他正和独眼孙在城西的小院里清点物资。两人对视一眼,何汉子脸色先变了。陆遥和萧瑀已经整整两个月没露过面。去城里办事?什么天大的事情能办两个月?期间帮中几次有事,萧瑀只传了两次口信,皆极简短,说什么“陆遥身体不适,暂不见人”。何汉子心中早有疑虑,只是被独眼孙压着,说“那姓萧的是少帮主最信的人,他不会害他”。如今阿墨一人跑出来,像根针,把那只撑了两个月的纸灯笼捅了个对穿。
      “还等什么?”独眼孙拍桌而起,那只独眼里像烧了火,“去把人找出来!”
      何汉子拦他:“别莽撞。那巷子附近有没有青水帮的眼线?萧瑀既然把少帮主藏了,未必没有布置。若贸然闯进去,逼急了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独眼孙强忍怒火,派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先去盯着。半日后,探子回报:那院子平日大门紧闭,只有清晨和傍晚会有人出入。那人不高不矮,穿着黑灰短打,手里提着菜和药包,动作极快,往门前一站,锁开锁合,从不多留。有人看见他腰间挂着剑。
      “果然是他。”何汉子一拍大腿,面色铁青,“那剑我认得。萧瑀把少帮主关在城里了。他这是要做什么!”
      这一夜,何汉子和独眼孙带齐了人手,一共八人,从东、西两侧悄悄围了那处旧巷。没有点火,没有出声,连刀都裹在布里。独眼孙让兄弟们在巷口和房顶埋伏,自己和何汉子摸到门前。那门是从外头锁的,人不在。巷中风急,吹得矮墙上的枯草沙沙乱响。何汉子凑到门缝前往里看,里头一片漆黑,只隐隐听见极轻的呼吸声。有人在屋里。
      “撞门。”何汉子低声道。
      独眼孙也不废话,退后半步,肩背一沉,猛地撞在门上。那门年久失修,合页锈得发脆,两下便被撞开了。木屑飞溅中,何汉子先冲了进去。
      屋里极暗,空气污浊。何汉子点起火折,火光跳动中,他看见了草铺上的陆遥。
      那一瞬间,他的腿差点软了。
      陆遥蜷缩在草铺上,双手被布绳绑着,身上只盖了件单薄的旧衣。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有深有浅,或红或紫,像被什么野兽反复啃噬过。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一双眼睛大睁着,却没有焦。火光映进去,像照进一口枯井,照不见底,也照不见光。
      何汉子扑过去,把他扶起来。陆遥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片被风干了很久的叶子。何汉子叫他“少帮主”,叫了好几声。陆遥没应,只慢慢转了转眼珠,像在辨认眼前的人。好半天,他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何汉子贴过去听,只听见他说:“阿墨……”
      独眼孙这时也进了屋。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慢慢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却不敢碰陆遥。他那只独眼里像有火在烧,又像有水在漫。他低声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然后扭头便要去追人。何汉子拉住他:“先把少帮主带走!”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陆遥扶出了屋子。阿墨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围着陆遥拼命摇尾巴,嘴里“呜呜”地叫,像在说“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陆遥低头看它,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算是笑了,又比哭还让人心碎。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房顶上的暗哨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独眼孙抬头,顺着暗哨指的方向看去。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
      萧瑀。
      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躲。就站在树下,手里的剑垂在身侧,整个人被树影和夜色浸得半明半暗。风把他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整条巷子,牢牢落在陆遥身上。那目光像一条无形的铁索,即便隔着这么远,依然沉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迫。
      何汉子挡在陆遥身前,刀已经出了鞘。独眼孙也拔了刀,咬牙道:“姓萧的,你还有脸来!”
      萧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在等什么。等陆遥看他一眼。等那个曾经会笑着说“萧瑀哥哥”的人,能抬起头来。哪怕只是极短的一瞬。哪怕那一眼里全是恨。他也要。可陆遥没有抬头。他靠在何汉子怀里,眼睛半阖,仿佛这世间已经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抬起眼皮。
      萧瑀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在月光下根根分明。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人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囚了他两个月,也杀了他两个月。留在他屋子里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壳。此刻,那壳正被他的兄弟们一点一点抬走,像从深井里打捞出最后一捧浑浊的、快要干涸的水。
      他没有去抢。他只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尊终于被岁月推倒的石像,缓缓退进了槐树的影子里。
      “少帮主!”独眼孙低低吼了一声,满是不甘。陆遥没应。何汉子架着他,像架着一副散了架的骨头。阿墨回头看了眼萧瑀,又看看陆遥,终于转身追上众人。那黑狗跑了两步,又停下,朝萧瑀“汪”地叫了一声。那叫声短促而尖利,像一声含恨的告别,在空荡荡的旧巷里撞来撞去。萧瑀没有应。他站在树下,很久很久,直到巷中再也听不见一点声息。
      月光移过树梢,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像一截被连根拔起的枯木。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轻得像从嗓子深处漏出的气。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把陆遥从雪地里救起,曾经替他上药、握剑、遮风挡雨。如今这双手上,沾着两个月都洗不掉的血腥。那是陆遥的血,也是他自己的。他终于知道,有些门一旦撞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连追上去的资格,都已经自己亲手烧了个干净。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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