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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年 老婆,这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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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另一副模样。
陆遥还记得刚被救出来那几个月,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有双手从黑暗里伸来,箍住他的腰,滚烫的气息压在耳畔。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连阿墨都被他留在了屋里。阿墨已经很老了,却好像知道主人需要它,夜夜蜷在床边,连呼吸都轻得小心翼翼。何汉子每日来给他换药,手腕上的伤好了,又添新的。不是刀伤,是他自己夜里无意识地抓挠,把旧疤一次次抠出血来。
可陆遥终究活过来了。
他像一棵被碾进泥里的草,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可春天一到,他还是从石头缝里探出了头。丐帮的兄弟对他愈发敬重,不是同情,是真的服气。他们护着他,也逼着他。逼他吃饭,逼他晒太阳,逼他重新拿起那根青竹杖。独眼孙最狠,三天两头拉他到山坡上比划,逼他出招,逼他骂娘。陆遥起初拿棍都手抖,被打得满山滚,可他不肯认输。那点不肯认输的劲儿,是他从十年的泥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半年之后,陆遥又能笑了。
起初是极淡的、无意识的弯一弯嘴角,后来是能跟兄弟们围在一起抢酒喝的爽朗大笑。他的笑里多了一层从前的陆遥没有的东西,那东西像霜雪压过的竹节,更硬,更稳,也更深。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毫无保留的小乞丐了。人经历过被最爱之人当作玩物的两年,还能把心重新剖开给别人看吗?他给不了全部了。可他能给的,都是真的。
十年间,房陵和旬阳的丐帮旧部归于一统。青水帮在第三年上被打散了最后一支船队,赵沐在江边被独眼孙一刀贯了心。第四年,陆遥带人将汉水沿线的几股匪患清了个干净。不是丐帮一家之功,他们与沿岸各城的义庄、船帮、村社结成了互助同盟,黑白两道都通了些气。陆遥本不想做这盟主,可众人推着他坐。他说:“我陆遥一个叫花子,何德何能。”何汉子说:“叫花子能叫花子站直了走路,便是德能。”陆遥拗不过,便应了。应了之后,才觉肩上的担子比从前更重。重的不是刀,是人心。
第七年,朝廷在房陵设了“江漕司”,专门治理水运及沿江市务。彼时丐帮在汉水一带已颇有根基,官府几经权衡,非但未清剿,反而下了道文书,招安了。陆遥接了文书那天,独眼孙笑骂说“叫花子也能吃皇粮了”。陆遥也笑,说:“那不挺好,以后抓水匪算是正经差事,还能领份饷银。”笑归笑,他心里清楚,这一纸文书,不是官家施舍,是他们拿十年的血汗换来的。从今往后,丐帮不再是江湖草莽,得守规矩,也得担责任。
房陵城的百姓渐渐不再叫他们“叫花子”了,叫“陆管带”,叫“丐字营”。帮中兄弟也自觉,穿衣做事都规整起来。陆遥给自己留了个闲职,平日仍爱在城里转悠。他搬进了一处有窗有院的小宅,院里种着两棵枇杷树。阿墨去年老死了。狗走那天,陆遥在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日,他把阿墨埋在树旁,用一块旧布包了它最爱玩的猪骨头,一并埋了。何汉子见他没哭,只一遍遍摸着那截旧项圈,说:“它也陪你够久了。”陆遥“嗯”了声,说:“它比谁都忠心。”
十年里,陆遥再没提过萧瑀。
帮中老人也从不提。那两个字像一粒沉在深水里的石子,谁都不去碰,怕一碰就翻起满池的浊浪。可陆遥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不提不代表忘了。它长在骨头里,像那年冬天在暗巷里被咬出的那些痕迹。淡了,但没全消。他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梦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望着他。那目光太沉,像要把人拉进无边的井里。醒来时,满身冷汗。他便会起身,点灯,到院中练棍。棍风将枇杷叶扫得簌簌而落。他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天亮后,他又是那个笑眯眯的“陆管带”。该巡江巡江,该办案办案,该和码头上卖鱼的大婶讨价还价,一句都不含糊。兄弟们都说,陆遥如今比从前更稳重了,有了坐镇一方的气度。只有何汉子知道,那笑里多出来的那一寸疏离,是从何处来的。他见过那间暗屋,见过草铺上那些痕迹。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少年心里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它只是被时间的灰尘盖住了。风一吹,还是红的。
而这十年里,江湖上多了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穿一身玄衣,独来独往,像道影子。他替人办过几桩极凶险的差事,要价不高,却有个极古怪的规矩:不杀叫花子,不与丐帮的人为敌。有好事者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折光客”。说这人的剑出鞘时,光都避着走,像被折断了。名字越传越广,也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是从北边流落来的世家子弟,有人说他是被仇家灭了满门的剑客。可谁也没证据。他像一道风,来去无踪,连影子都留不下。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折光客每年总会在一个固定的月份,出现在旬阳城外的旧城隍庙里。他从不进去,只在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坐上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人便走了,只留下一小壶酒,还是青阳镇的竹叶青。
十年了,一壶都没缺过。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