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血痕 老婆别想逃 ...

  •   那日清晨,萧瑀出去了。
      陆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听门响了两下,接着是阿墨在院中低低叫了两声。狗的叫声远了,被风一卷,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有小虫爬过的细响。陆遥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看那几道从板缝里漏进的光。那光是灰白的,打在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手脚被绑着,却绑得不紧,许是萧瑀怕勒坏了他。每天只有萧瑀在的时候,他才会被喂水喂饭,像一件被精心照料的物什。萧瑀不在时,他便这么躺着,偶尔动一动。阿墨的食盆放在门边,清水和半块饼。那是萧瑀走前放的。这屋里,连狗都比他自在。
      陆遥偏过头,看见床头矮凳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水,是昨夜萧瑀喂他喝剩的。阳光从板缝漏进来,正好打在碗沿上,晃得那水面浮起一小片亮。陆遥盯着那碗,看了很久。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上的布条不紧,却也磨得皮肤发红。他像个生了锈的木偶,一点一点地挪到床沿,再用被绑在一起的手去够那只碗。碗壁冰凉,水很轻。他抓住碗,颤颤地举起来。
      然后他松了手。
      瓷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水花溅开来,湿了他的脚。阿墨的耳朵在门外竖了竖,狗从门缝里探进半只鼻子,“呜呜”地叫了两声。陆遥没看它。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最利的瓷片,边缘像一弯极细的月牙。他把瓷片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掌心先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瓷片往下滴。他不觉得疼。
      他躺回草铺上,把那只绑着布条的手腕翻过来。那里皮肉细白,青筋微微鼓起,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他看见自己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着,一下,又一下。他想,原来自己还活着。可这活着,每一刻都比死更难受。他把瓷片压了上去,闭上眼,狠狠地、像要割断这世间所有绳索那样,割了下去。
      血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像被关押了太久终于得了自由。陆遥没有睁眼,只感觉那热量从手腕处往外涌,把身下的干草都浸湿了。他的意识开始发飘。他想起双溪镇的破庙,想起冬天里的半个馒头,想起月光下的红石湾,想起萧瑀在溪水里抱他的那双手。那些画面像碎了的镜片,在他脑海里一片接一片地翻过去,最后都沉进那无边的红里。
      “萧瑀哥哥。”他在心里叫了最后一声。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遥醒了过来。
      他没有死。手腕上裹着厚厚的布,血已经止住了。他的头很沉,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人。萧瑀坐在他旁边,背对着窗。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全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像两个吸光的洞,深得看不见底。他手里拿着一块被血染透的帕子,已经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你割得很深。”萧瑀开口,声音像从深井里浮上来的,冷而平,没有起伏,“再偏半寸,这条胳膊就废了。再深两分,人就没了。”
      陆遥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瑀,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萧瑀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慌乱的残影。他冷静得不像一个发现爱人自尽未遂的人。他像个验尸的仵作,不,比仵作更冷。那种冷让陆遥后颈发麻,比手腕上的伤口更让他难受。
      “碗是你摔的。”萧瑀又说,语气依旧很平,“你早就看见了,那只碗我昨晚故意留在那儿。我知道你会动它。水也是我放的。不算多,但够你有力气把碗摔碎。”
      陆遥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萧瑀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刀片从冰上划过。他伸手,把陆遥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拨开,指尖划过他的额角,凉得像在摸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
      “我就在门外。”萧瑀说,“我看着你割。你的手在抖,可你割得真狠。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陆遥的心口像被这句话凿了个洞。他猛地想坐起来,可身体软得完全使不上力。他的手腕被萧瑀按住了。萧瑀一只手压着他的伤处,另一只手从被下摸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新的、更结实的布绳。萧瑀把陆遥的两只手重新绑在一起,绑得比从前更紧,紧到布绳陷进肉里,陆遥忍不住皱了下眉。萧瑀把他的手放回身侧,又俯下脸来,与他额头相抵。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萧瑀说,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吐,“你死一次,我绑你更紧一点。你跑一次,我就在你身上多留一个印子。你可以试。我比你有的是耐性。”
      陆遥的眼眶烫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来。他忽然觉得,萧瑀比他还像一具尸体。这个人还活着,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腐烂了,臭了。他抓住陆遥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的草。可陆遥知道,自己不是草。他是被萧瑀拖进泥里的人。他们两个人,正在一起往下沉。萧瑀想要他陪着,哪怕是一起烂在泥底。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陆遥说,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
      萧瑀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极尽温柔,眼角眉梢都是病态的、满溢的爱意。他低下头,在陆遥的手腕伤口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像在亲吻一件好不容易修好的宝贝。
      “杀了你,我去哪儿再找一个陆遥。”他说。
      陆遥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他逃不出去了。萧瑀不会杀他,也不会放他。他就是那头被拴在笼中的猎物,而萧瑀是那个一边舔着他伤口,一边把他往下拖的兽。他们之间的爱,早就长成了毒。毒已经入了骨,没有解药。他能做的,只有等这具身体自己烂掉,等心烂掉,等那一个“陆遥”彻底消失。
      到那时,萧瑀留住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第四十七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