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46、灯灭 老婆真好看

　　小屋里的时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走不动了。
　　陆遥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窗子被封死了，只有木板缝隙里偶尔漏进一点光，白的是日，灰的是暮，黑的是夜。可这些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意义。他像沉在一口深井里，井水不冷不热，刚好淹到他的下巴。他偶尔会想，也许自己已经死了。只有萧瑀的手落在皮肤上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手是烫的，活人的温度，像一把被烧红的铁，来来回回地烙。
　　身上的痕迹越来越多。
　　旧的未褪，新的又覆上来。萧瑀似乎迷恋上了在他身上留痕。锁骨以下，手腕以上，脖颈和耳后，处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梅。陆遥从来不喊痛。他只闭着眼，像一条被反复弯折的柳枝，怎么摆弄都行。萧瑀给他水，他便喝。萧瑀喂他饭，他便咽。他乖巧得不像话，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可萧瑀却因此变得越来越兴奋。
　　他喜欢陆遥这样。他终于可以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陆遥不会跑，不会躲，不会跟别人笑。他完全属于他了。从头发丝到脚跟，从呼吸到心跳，全是他的。这个认知让萧瑀浑身都在战栗。他像一只终于把光关进笼子里的兽，绕着笼子一圈一圈地走，眼睛里闪着病态的满足。
　　“阿遥。”他贴着陆遥的耳垂叫，声音轻得发飘。陆遥不答。萧瑀也不恼，把陆遥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搁在他肩上，嗅着他颈间的味道。陆遥身上有伤药的气味、旧稻草的气味，还有他自己留下的、混着汗与血的气味。萧瑀贪婪地吸着，像要把这味道吸进骨头里。他的手指从陆遥的后背慢慢滑下来，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数，像在描摹一件越看越爱的瓷器。
　　“你真好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从里到外，都好看。”
　　陆遥的眼珠动了动，又归于死寂。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屋顶一直爬到墙角，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盯着那道缝，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萧瑀。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变成那道缝。空的，暗的，没有尽头。
　　萧瑀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也不在意。他把陆遥的手腕托起来，看着上面被布条磨出的红印，忽然俯下脸去，用嘴唇轻轻地蹭。那动作认真极了，像在抚慰一件被自己弄坏了的作品。陆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萧瑀便低低地笑起来。他把陆遥的指尖含进嘴里，一点一点地舔，像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陆遥浑身轻轻一颤，把脸偏向另一边。萧瑀用手轻轻拨回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别躲。”萧瑀说。他的眼睛半明半暗，里面的光烧得发绿。陆遥觉得自己不是被人看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吃了一遍。
　　“我想听你说话。”萧瑀说。陆遥不开口。萧瑀便俯下身，亲他的额角，亲他的鼻尖，亲他紧抿的唇。亲一下，说一句，“叫我的名字。”陆遥不叫。萧瑀的手便从陆遥的衣摆探进去，贴着他的腰线，带着一种近乎折磨的耐心，一寸一寸地往上。
　　陆遥的呼吸终于乱了。他抓住萧瑀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萧瑀痛也不松，反而笑出了声。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他喜欢陆遥有反应。哪怕只是抗拒。这让他觉得他抱着的还是那个会推他、会骂他、会让他心口发疼的陆遥，而不是一件越来越冷的死物。
　　“你终于肯碰我了。”他低低地呢喃。那语气像在说最甜蜜的情话。
　　陆遥闭上眼睛。他听见阿墨在门外呜咽，一声接一声，像在哭。狗也比他强，至少它还会哭。他觉得自己快要不会哭了。泪干了，心也快干了。萧瑀却越来越快乐。陆遥越空，他越满。他给陆遥喂饭时，会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再送过去。陆遥不张，他便自己含了，嘴对着嘴渡过去。陆遥被呛得咳嗽，萧瑀便拍他的背，笑着说“慢点”。他喜欢给陆遥穿衣，喜欢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喜欢把那些斑斓的痕迹一件件盖好，再在夜里一件件重新揭开。
　　“阿遥，你是我的。”他又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像一句咒语。每次说，他都能感到一阵奇异的战栗从尾椎直冲头顶。他就是靠这句话活着的。靠一个被绑着手脚、失了神采的陆遥，和一句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咒语。
　　夜里，陆遥发起了烧。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觉得冷，冷得往萧瑀怀里钻。萧瑀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他一下子从疯狂的梦里惊醒，把人抱起来，用凉水给他擦身。陆遥半睁着眼，看见萧瑀的脸在灯下忽明忽暗，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恐慌。陆遥忽然觉得好笑。他想，这个人既然要把他活活吃下去，又何必在他快死的时候害怕？
　　他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音节。萧瑀没听清，把耳朵贴过去。陆遥又说了一遍。萧瑀僵住了。
　　他说的是：“疯子。”
　　萧瑀没说话。他继续给他擦，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发抖。陆遥觉得意识像被水漫过，一点点地往黑暗里沉。他看见萧瑀把药塞进他嘴里，苦涩的汁液从唇边溢出来。萧瑀便俯身，用嘴给他渡进去。陆遥已经无力抗拒，只能任他渡药、拍背、低声唤他的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陆遥的烧退了些。萧瑀守了一夜，像条终于把猎物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恶犬。他看着陆遥沉睡的脸，忽然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浑身都在抖。陆遥不知道，此刻的萧瑀，比他还要接近崩溃。他只觉得很累，像一盏终于被风吹灭的灯，连最后那点余光都没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