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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囚笼   陆遥醒 ...

  •   陆遥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暖。
      那种暖让他恍惚了一瞬,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双溪镇的破庙里。冬日清晨,他和萧瑀挤在稻草堆上,薄毯往身上一裹,便是这人世间最安稳的所在。可下一瞬,那暖意底下浮上来的束缚感便将他从梦中猛地拽了出来——他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绑着,脚踝也是,整个人蜷在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屋子。墙是泥灰剥落的土墙,顶上是黑乎乎的旧木梁,窗子被几块粗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线惨白的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山风。陆遥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根极软的宽布条绑着,布条打了死结,另一端系在他腰间。脚上的束缚更松些,只套着,不勒。他挣扎着坐起来,却因为身后那人箍在他腰上的手臂而重新跌了回去。
      “醒了?”萧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陆遥几乎要认不出的温柔。那温柔像在破庙里哄他睡觉时的语调,可此刻,只让陆遥浑身都像被冰水浸透了。
      他仰起头,对上了萧瑀的眼睛。萧瑀半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着,陆遥就那样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屋里很暗,萧瑀的眼睛却亮得清清楚楚。他在笑。那笑容极淡,却让陆遥的心凉到了底。
      “这是哪儿?”陆遥开口,喉咙像砂纸磨过,又干又痛。
      “下山了。城北的一处空院子,何汉子以前的落脚点。”萧瑀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很安全。赵沐的人搜不到这里。”
      陆遥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缠着从萧瑀中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脚踝也是。他胸前的衣襟还敞着,前一夜被萧瑀咬出的痕迹从肩头一直蔓到领口深处,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像一片片烙在皮肤上的、沉默的证明。他的心猛地一抽,那些被强行灌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陆遥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不让喉咙里的声音溢出来。
      “松开我。”他说,声音极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
      萧瑀没动。陆遥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像怕他跑掉。陆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萧瑀,你绑着我,能绑到什么时候?你总得把我松开。”
      “不能松。”萧瑀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像一个拥抱的姿势,“松了,你就会跑。跑远了,我找不回来。”
      陆遥的心像被什么钝器重重一击。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知道萧瑀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认真到觉得把陆遥绑在怀里,就是“找回来”了。
      “我要见阿墨。”陆遥说。
      “它就在门外。”萧瑀道,“昨夜跟了我一路。我把它抱进来了,又怕它闹你,放在外面屋了。”
      陆遥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大叔他们呢?你把我弄到这儿来,他们找不到人,会急疯的。”
      “我去过窝棚了。”萧瑀平静道,“我跟何汉子说,你和我到城里办事,要他别声张。这是你留下的竹杖,我替你收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没伤他们。”
      陆遥侧过头,看向墙边。青竹杖果然靠在那里,旁边还放着萧瑀的旧铁剑。一竹一铁,像一对被并排放置的旧物。陆遥喉咙发堵,脑子里乱成一片。他试图从萧瑀怀里挣出来,可刚一动,萧瑀就用了力。那力道不重,却刚刚好让他动弹不得。陆遥气急,用后脑勺去撞萧瑀的胸口。萧瑀闷哼一声,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打吧。”他说,“打累了,就靠着我睡。我不放。”
      “你疯得没救了。”陆遥哑声说,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萧瑀居然应了,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指,“所以你别再跑了。你再跑,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
      陆遥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萧瑀已经听不见道理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破庙门口帮他挡风的人了。或者说,还是那个人,可那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塌了,塌成一片废墟,只剩一个空壳子,壳子里烧着一团越滚越大的火。陆遥被裹在那团火里,挣不开,喊不出,只能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被烤干。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萧瑀似乎很满意,搂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动作温柔得令陆遥想哭。萧瑀从前也这样拍过他。那时候陆遥发烧,整夜梦魇,萧瑀就这样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我在”。如今,他也在。只是这个“在”,已经变成了一座牢。
      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陆遥在半睡半醒之间,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阿墨的抓门声,很轻,像怕惊动谁。他张了张嘴,想唤狗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萧瑀听见了,伸手捋了捋他额前汗湿的发,低声说:“想它了?我抱它进来陪你。”
      陆遥没有说话。萧瑀便把他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件极贵重的瓷器,又将被角掖了掖,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阿墨就钻了进来,直扑到草铺边,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陆遥的手。陆遥被绑着,只能用指尖去勾阿墨的耳朵。狗呜咽着,趴在他身边,尾巴用力地拍着地面。
      萧瑀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这一人一狗。他手里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陆遥面前,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陆遥偏过头,不看他。萧瑀也不恼,把碗放下,低低地说:“不喝,我就用别的法子让你喝。”
      陆遥的睫羽颤了一下,终于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冷进胃里。陆遥喝完,抬头看他,眼睛里红丝遍布,像被关在笼中的困兽。
      “萧瑀。”他叫他,声音轻轻,“你杀了我吧。”
      萧瑀端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水洒在陆遥锁骨上,像溅落的泪。他慢慢把碗放下,极慢极慢地抬起头。陆遥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像碎了的冰,极亮,又极冷。
      “别说这种话。”萧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病态的、脆弱的哀求,“别在我面前说这个。”
      然后他俯身,把陆遥重新抱进怀里。这一次,陆遥没有躲。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一株被折弯了太久的青竹,在无边的黑夜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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