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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缝隙 老婆,你不 ...

  •   陆遥开始躲着萧瑀。
      第二天天不亮,他便和独眼孙的人上了山。夜里宿在猎户窝棚里。第三天,陆遥借着给帮中兄弟送粮的机会,干脆留在了城外联络点。阿墨被萧瑀留在屋里,那黑狗焦躁得不行,整夜整夜地刨门。萧瑀没有把它锁起来,只是坐在门边,对狗说:“去吧。”阿墨得了令,箭一般冲出门去。不出半个时辰,它便找到了陆遥。狗是找到了,可萧瑀不在。陆遥蹲下来揉阿墨的头,问它:“他呢?”阿墨“呜”了一声,往身后看。陆遥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萧瑀站在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枣树下。天光很暗,他的身影像一截被雷劈过的焦木,不靠近,也不离开。
      陆遥站起来,牵着阿墨走进窝棚。萧瑀没有跟进去,就在树底下坐了下来。那地方能看见窝棚的门,能看见那盏进进出出的小灯。他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陆遥知道他在外面,一夜没睡好。他听见阿墨的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听见夜风穿过山梁,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口被乱敲的破钟。他恨萧瑀这样。更恨的是,他自己恨不起来。恨不起来,才更气。
      接下来的日子,陆遥走到哪儿,萧瑀就出现在哪儿。有时候是五步外,有时候是二十步外。陆遥回头,他绝不躲。他像影子,像鬼,像一场甩不掉的低烧。陆遥和谁说话,那目光就从后方漫过来,沉沉的,凉凉的,像一块慢慢压上胸口的石板。陆遥忍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陆遥和何汉子、独眼孙在窝棚外议事,萧瑀照旧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擦剑。何汉子小声对陆遥说:“萧兄弟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他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帮里几个小崽子都不敢往你跟前凑了。”陆遥没接话,只觉心口那股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来,朝萧瑀走了过去。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陆遥压着声音,尽量不让自己在兄弟面前失态。萧瑀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把剑插回鞘中,说:“我坐在这儿,不碍你的事。”
      “不碍我事?”陆遥怒极反笑,“你像尊煞神一样杵在这儿,谁还敢跟我多说一句话?你是不闹,你坐在那里就是闹!萧瑀,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要把我身边的人都赶尽,好让我只对着你一个人才满意吗?”
      萧瑀看着他,眼睛乌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没有动,也没有辩解,只是说:“你今日和独眼孙说了那么多话,我一句都没拦你。”
      陆遥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肩膀微微发抖:“你拦我?你还要怎么拦?你亲我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你每日跟着我,盯着我,把我的人全弄走。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连呼吸都觉得你在我后脑勺上!我是感激你,我敬你,可你不能这样逼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不远处的何汉子和独眼孙都看了过来。陆遥没管。他死死盯着萧瑀,眼眶慢慢红了,不是要哭,是气得,也是熬得。他嘴唇上那条被萧瑀咬破的口子还没好全,像一道暗红色的、不愿愈合的痕。
      “陆遥。”萧瑀叫他的全名,站起来。他比陆遥高半个头,影子落下来,将陆遥整个人罩住。陆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仰起脸,不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我跟你讲道理你听吗?”陆遥说,声音已经有些哑,“你嘴上说‘不逼你’,转头又追得比谁都紧。你让我想想,可你根本不给我喘气的空。你要我怎么想?在你眼皮子底下想吗?萧瑀,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萧瑀的脸在暮色中苍白得可怕。他垂着眼,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陆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支箭,直直地钉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知道陆遥说得对。他早就知道。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只要能看见陆遥,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兽就能安静些;一旦看不见,它就撕他,咬他,逼他去找。找了,陆遥躲;躲了,他更疯。他困在这循环里,像只永远转不出笼子的兽。
      “我不讲道理。”萧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是讲道理,就不会喜欢你。”
      陆遥愣住了。
      萧瑀往前走了一步,陆遥没退。萧瑀又走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尺。陆遥能感觉到萧瑀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像一座行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安静,内里已经烧得通红。萧瑀没有再靠近,只低下头,看着陆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就疯了。你回不回头,我都在你后面。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还是会跟着。你要气我,就气。可我不会改。”
      陆遥猛地抬手,照着萧瑀胸口就是一拳。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萧瑀连晃都没晃。陆遥又推了他一把,用尽全力,萧瑀才退了半步。陆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几滴滚烫的蜡。
      “你混蛋!”陆遥低吼,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把我逼成什么样了!我夜里做梦都是你的脸!我见着谁都像你!我不想这样,萧瑀,我不想恨你!”
      萧瑀的瞳孔像是被“恨”字烫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替陆遥擦泪,被陆遥一把打开。陆遥用力过猛,自己反而往后踉跄了一步。萧瑀又要去扶,陆遥吼道:“别碰我!”
      萧瑀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之间,暮色彻底合拢。远处的兄弟都噤了声,连阿墨都缩在窝棚门口不敢动。风从山岭刮来,带着初春未尽的寒意,把两人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陆遥站在风里,像一株被逼到绝处的青竹,弯到了极处,却仍不肯断。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转身便走,步子快得像逃。萧瑀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陆遥越走越远,直到被夜色吞没。
      阿墨追了两步,回头看看萧瑀,又转回陆遥的方向,最终小跑着跟了上去。萧瑀一个人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碑。
      他慢慢蹲下来,手指插进风干的泥土里,用力收紧。泥土冷而粗粝,像这世间所有抓不住的东西。
      “你不能恨我。”他对着黑暗低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灰,“你恨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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