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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隔雾 老婆,是你 ...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雾。
      谁都没有再提那夜的话。陆遥照旧天不亮起来练棍,萧瑀照旧在一旁擦剑。到了饭点,两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两句,也都是“你今天别进城”“山下有哨子”之类的正事。阿墨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像要拿自己黑乎乎的小身子把那道看不见的缝堵上。可狗不懂人心,堵了这头,那头又漏风。
      陆遥比从前沉默了。
      他不是躲着萧瑀,而是不敢面对。他怕自己哪一句话说重了,伤了萧瑀;又怕哪句话说轻了,让萧瑀误会。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萧瑀那句“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他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被自己当成理所当然的照顾和纵容。原来那些都不是兄长。是别的。
      他恨自己后知后觉,也恨自己如今知道了,却仍旧给不出萧瑀想要的东西。
      他也试过。夜深人静时,他闭上眼,想象自己像萧瑀那样心动。可他想了很久,心里只有慌,只有愧。他对萧瑀的亲近,是饿时分享的半块饼,是寒夜里贴着的背脊,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头看的那个人。可这些东西,和萧瑀说的“喜欢”,似乎不是一回事。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像萧瑀看着他那样看着萧瑀。至少现在不能。
      萧瑀却像没事人一般。
      除了话少些,他与往日并无不同。依然在陆遥出门时远远跟着,依然在陆遥睡着后替他盖衣,依然每天把剑擦得发亮。可陆遥渐渐发现,萧瑀的眼珠总在跟着他转。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无论陆遥走到哪里,都缠在他身上。陆遥和独眼孙的人说话,萧瑀就在不远处站着,不插嘴,也不走开。陆遥多给某个兄弟分一块饼,萧瑀便会多看那人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可被看的人总觉后颈一凉。
      陆遥初时以为是自己多心。可那日午后,帮里一个叫阿贵的年轻汉子,因练棍时被陆遥夸了一句“你这招使得不赖”,高兴得当晚帮陆遥打了一壶酒。陆遥接过来道了谢,回头便看见萧瑀站在棚子外,半边脸落在阴影里。他手里还攥着那方擦剑的旧布,指节却泛了白。陆遥心里“咯噔”一下,像看见平静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夜里,萧瑀对陆遥说:“阿贵今日那壶酒,是城北打来的。”陆遥“嗯”了一声,说“怎么了”。萧瑀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城北的铺子如今有青水帮的人盯着,少去。”他说得平淡,像极寻常的提醒。陆遥“哦”了一声,没有多想。可第二日,他听说阿贵被差去了最远的采石渡口,两天后才能回来。陆遥问是谁安排的,何汉子说是萧瑀说那边缺人手。陆遥没说什么,只觉心口那团乱麻又绞紧了一寸。
      又过了两日,赵沐的人封了城南的渡口,丐帮的兄弟出城更加困难。陆遥急着要去见独眼孙,刚起身,萧瑀便说“我陪你”。陆遥说:“你昨夜去摸哨,腿上的伤还没好,别跑了。我带阿墨去。”萧瑀没再说话,只坐在门口,看着陆遥拿了竹杖出了门。阿墨跟在陆遥脚边,跑得欢快。萧瑀就那么看着,直到一人一狗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才慢慢低下头,去看自己右腿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
      他知道陆遥是不想让他跟,才找的由头。陆遥从来不会说谎,说谎时眼睛会先垂下去。萧瑀在门口坐了一整个下午,连剑都没擦。山风从远处灌来,把他心里那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吹得更乱了。
      他不想变成这样。
      陆遥去和独眼孙议事,那是正事。陆遥带阿贵练棍,夸他一句,那也是正事。陆遥给兄弟多分一块饼,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何汉子,都是陆遥的天性。他喜欢的就是陆遥身上这种光,照到哪里哪里亮。可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这光照在别人身上。他想要这光只落在自己眼底,只暖自己一个人。这念头肮脏得连他自己都作呕,却像树根一样越扎越深,绞得他夜夜难安。
      那天夜里,陆遥回来得晚,说独眼孙手下有三个兄弟已经入了城,分头去摸赵沐余下四条船的泊位。陆遥说得起劲,见萧瑀一直不说话,便问:“你怎么了?腿还疼?”萧瑀说“不疼”。陆遥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包伤药,说:“这是独眼孙给的,比我们的好。我给你重新敷一下。”他说着便蹲下来,要去卷萧瑀的裤腿。萧瑀伸手一挡,力道不大,却极坚决。
      “不用。”萧瑀说。
      陆遥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萧瑀,萧瑀也正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撞上,像两把都没出鞘的刀。陆遥嘴唇动了动,终于说:“萧瑀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晚上的话?”
      萧瑀没答。
      陆遥站起来,把伤药放在萧瑀脚边,声音放得很低:“我说了会想想,就一定会。可你这些天,总这么看着我,像要把我锁在你眼睛里头似的。我……我有些怕。”
      萧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怕我?”
      “我不是怕你。”陆遥急道,抬起手又放下,像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是怕你心里苦。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因为我还不了你。我还不清你的好,也还不清你的心。我就想,要是我能变成你说的那种喜欢就好了。可我变不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一点鼻音。陆遥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萧瑀看着他,胸口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了一把。他慢慢起身,走到陆遥身边,也蹲了下来。没有碰他,只把那只装着伤药的小纸包拿起来,轻轻放在陆遥手边。
      “别哭。”萧瑀说,“我不逼你。”
      陆遥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脸,眼睛红得厉害,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他哑声说:“你不逼我,可你自己怎么办?你总是一个人受着。萧瑀哥哥,我会疯掉的。”
      萧瑀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极慢极轻地放在陆遥头顶。那手掌温热,干燥,像一片覆盖在伤口上的、沉默的布。
      “那就一起疯。”他低声说。
      陆遥没听懂。萧瑀也没解释。他把陆遥拉起来,按坐在草铺上,然后自己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像那夜一样。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萧瑀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陆遥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走到了一处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忽然很怕,怕自己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他。
      而萧瑀站在月光下,面色平静。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走到了一道极窄的桥上。桥下是深渊,桥上没有回头的路。他也不想回头。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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