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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诉 憋不住了, ...

  •   从采石渡口回到北山窝棚时,天边已经泛了蟹壳青。众人分道散去,各自藏匿休整。陆遥和萧瑀回了看坟人那间小土屋。一整夜的水战与奔袭,陆遥浑身像散了架,脚上缠的布条又渗了血,他连衣裳都没换,便一头倒在了草铺上。
      萧瑀比他强些,却也强不了多少。他坐在门边,背靠土墙,剑横放在腿上。阿墨累得连尾巴都懒得摇了,直接钻进陆遥胳膊弯里,缩成黑漆漆的一团。四下里静得厉害,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断断续续,像谁在冷风里呜咽。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过了许久。陆遥翻了个身,看萧瑀还醒着,便哑着声说:“你怎么不睡?”萧瑀眼也没睁,只说:“还不困。”陆遥道:“骗谁呢。你昨晚一个人解决了两个,又在江水里泡了半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过来躺会儿,我往边上让让。”
      萧瑀没动。陆遥便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萧瑀终于睁眼,看了陆遥一眼。那一眼很暗,像藏在深海里的两粒石子。陆遥的手僵在半空,忽然觉得今晚的萧瑀有些不一样,可他喝了一夜的冷风,脑子昏沉沉的,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怎么了?”陆遥问。萧瑀没答,只把剑靠着墙放好,然后起身走到草铺边,坐下,却没有躺。陆遥便也坐起来,与他面对面。屋里极黑,只有窗洞漏进几丝灰蓝色的天光。两人隔得很近,近到萧瑀能看清陆遥眼睛里那点探究的光。
      “陆遥。”萧瑀开口,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嗯。”陆遥应了一声,见萧瑀半晌不说话,便轻声道,“你是有话想说?”
      萧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山影如墨。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剖白的人,从前在萧家,说半句留半句惯了。可这一路走来,有些东西在他心里长了太久,像一坛封得太紧的酒,再不揭,就要从里面胀裂了。
      “我五岁习字,六岁读史,七岁学剑。”萧瑀忽然说起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生们都说,我会是萧家最出色的嫡子。我父亲也这么想。他对我严厉,却从不吝啬夸奖。我母亲……”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母亲总说,我性子太冷,怕我将来孤孤单单。”
      陆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只是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怕错过萧瑀任何一个字。
      “后来我被逐出家门,在双溪镇昏倒,被你捡回去。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约已经烂在泥里了。”萧瑀转过头,看向陆遥,“可你不肯让我烂。你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要分我半块饼。我发烧,你整夜不睡。我咳嗽,你上山挖药。你总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陆遥的脸有些发烫,嘴动了动,想说“那都是顺手的事”,可到底没说出口。他看见萧瑀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太重了,重得他有些承受不住。
      “萧瑀哥哥……”他小声唤了一句。
      “陆遥。”萧瑀又叫了他一声,像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舌底,“我知道你心里有丐帮,有旬阳的兄弟,有房陵这些受苦的人。你的世界越来越大,跟着你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不介意。我愿意站在你身后,做你手里那把剑。可我也怕。怕有一天,你和他们之间的牵绊,比和我的更深。怕你不再需要我。”
      陆遥张大了眼,声音有些发急:“谁说我不需要你?萧瑀哥哥,你在我心里……”他说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在他心里,萧瑀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兄长,是恩人,是伙伴,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可萧瑀此刻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说,这些还不够。
      萧瑀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无措。他忽然伸出手,慢慢覆在陆遥的手背上。陆遥一颤,却没有抽开。萧瑀的掌心很热,像有一团火从皮肤一直烧进血脉。
      “阿遥。”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轻得几乎散了,“我对你,不是兄长的情分。我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从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你把半个馒头塞进我手里开始,我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又不敢说。今日我做了这些事,又见你差点被船上的人伤了。我在想,若我哪天死在江上,是不是就再没机会告诉你了。”
      陆遥的心跳快得他几乎坐不住。他嘴唇发白,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萧瑀哥哥,我……我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萧瑀说,眼神里的东西一寸寸往下沉,“你只当我是哥哥。可我不是。我看着你,心里想的全不是一个哥哥该想的事。我会吃阿秀的醋,会嫌沈青梧碍眼,会怕你走远。我这颗心……早就坏掉了。”
      陆遥的眼圈猛地红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觉得萧瑀“坏”。相反,萧瑀在他心里,几乎是这世上最端正、最清明的人。可这个人告诉他,自己会对一个乞丐动心,会被嫉妒折磨,会偏执到害怕失去。陆遥忽然想起萧瑀对阿秀那次失态,想起沈青梧在时他整日绷着脸,想起自己与旁人笑闹时,萧瑀站在远处一言不发。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小别扭,都是真的。原来萧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遥问,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萧瑀说,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覆在陆遥手背上的那只手正在不自觉地用力,像要把什么按进血肉里。他忽然松开了,将手收回,搁在膝上,慢慢攥成拳。
      “你不必为难。”萧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极淡极稳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剖心的人不是他,“我说出来,只是不想再瞒你。往后你该怎么待我还怎么待我,我不会越界。若你觉得恶心……”
      “我不恶心。”陆遥急急打断他,嗓子干得像砂纸,“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萧瑀哥哥,你是我最亲的人。我生气也好,高兴也好,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我只是……只是以前没往那儿想过。”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天光已经亮了半边,屋里蒙着一层灰蓝的薄光。陆遥盯着自己蜷曲的膝盖,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一团乱麻,可有一处清亮如洗——萧瑀说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这让他慌乱,也让他疼。为什么会疼呢?他理不清。
      萧瑀听他说完,沉默良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放下了什么,又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带走了。他侧过身,掀开草铺一角,说:“天亮了,你先睡。我出去看看。”
      “萧瑀哥哥。”陆遥却抓住了他的衣角。萧瑀停下动作,没有回头。陆遥的手指揪着那一片冷硬的衣料,指节发白。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你别走。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心里更乱。”
      萧瑀便坐了回去,背对着他。两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半尺的草铺。陆遥不松手,也不敢看他的脸,只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像小时候在破庙里取暖那样。
      “你让我想想。”陆遥闷声说,“给我点时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更没想过会是你。可是……可是我也不准你走。你去哪儿,我都不准。”
      萧瑀没说话,只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陆遥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阿墨在草铺上翻了个身,睁开半只眼,看两人都没睡,打了个哈欠,又钻回陆遥腰后。窗外,山鸟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把黎明叫得透亮。
      谁也没有再开口。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间破土屋里,在雾气散尽的晨光中,悄然改变了形状。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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