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涌 完了,这下 ...
-
萧瑀被关在西院整整七日。
这七日,倒是日日有人送饭食来,三菜一汤,该有的体面不曾少。饭是热的,茶是温的,连换药的伤药都备得齐全。只是无论他问什么,送饭的小厮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低着头一言不发。
西院仿佛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外面再大的风浪,到了这扇门前都自动消了声。
他的伤好得慢。
一来是心口憋着一股气,二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些旧事。有时梦见幼年时父亲教他射箭,那弓太沉,他拉不动,父亲便从身后包住他的两只手,稳稳地帮他把弦拉开,箭尖指向远处的草靶,耳边是父亲低沉的嗓音:“清玄,拉弓要如满月,放箭要如流星。”
有时梦见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荷包,针脚细细密密的,绣了朵半开的玉兰,说是“玉兰高洁,正配我儿”。
醒来时,枕边只有那方冷冰冰的庐山砚。
到了第八天,院门开了。
来的是萧明远身边的长随萧忠,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萧家三代家仆,做事一向板正。他站在门外,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才说:“大公子,老爷请您去宗祠说话。”
萧瑀正坐在窗前擦剑。那柄三十文的旧铁剑被他藏在床底,藏了这么些天,竟没被搜走,大约是西院实在太偏,连下人都懒得来。他抬眼看了萧忠一眼,没说话,只把剑重新塞回床底,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萧忠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公子……待会儿在宗祠里,能忍则忍。”
萧瑀脚步顿了一瞬。
“忠叔。”他侧过头,声音很轻,“我娘怎么样?”
萧忠叹了口气:“夫人……被禁足在清晖院,说是身子不适,要静养。”
身子不适是假,禁足是真。
萧瑀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去宗祠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九曲回廊,叠石流泉,一路走来,萧府的下人们见了他,行礼的动作都变得敷衍起来。有几个胆大的丫鬟还偷偷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这府里的人,惯会看风向。嫡长子的位置还没正式易主,他们倒已经学会用眼梢看人了。
到了宗祠。
萧明远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大门,正在给祖宗牌位上一炷香。香火明灭间,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萧瑀迈入门槛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炷香,插在正中的铜炉里。那香是上好的沉水香,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在满堂昏暗中散开。
他忽然想起来,每年除夕祭祖,父亲都会让他亲自点这三炷香。那时萧瑾只能站在侧首,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而如今,这炷香的味道还在,点香的人却已经不想回头看他了。
“跪下。”
萧瑀跪下了。
萧明远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背着光,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找你来,是三件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从今日起,你搬到南边别院去住,西院腾出来。第二,你的亲事定下了,是太原王氏的次女,三个月后成亲。第三……”
他顿了顿,似乎要说什么更沉重的事。
“第三,成亲之后,你便去江宁祖宅,替你祖母守三年的陵。”
萧瑀闻言,倏然抬头。
南边别院,那是萧府最偏僻、最破败的一处庄子,说是别院,其实就是几间空置的老屋。王家次女,他连见都没见过。而江宁祖宅守陵……说得好听是尽孝,说得难听,就是放逐。
三年。三年之后,朝局变动,族中格局已定,萧瑾早已站稳脚跟。他就算回来,也什么都不剩了。
“这是……要发配我?”萧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这是给你留最后的体面。”萧明远面无表情,“你犯的是大错,按族规,打死都不为过。留你一命,还给你娶亲守陵,已是看在你娘嫁入萧家二十年的份上。”
“是我犯了错,还是萧瑾太会做人?”萧瑀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发苦,“父亲,您心里清楚,我那些事,够不上族规里的任何一条。可您还是要把我送走,为的不过是给萧瑾腾地方。”
萧明远脸色骤然沉下:“放肆!”
“今日我偏要放肆。”萧瑀缓缓站起来,膝下的尘土都没拍,背上的伤因这一挺又扯着疼,他不动声色地咬紧后槽牙,“父亲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成亲的事我应了,但守陵……我不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萧瑀往前迈了一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畏惧地与父亲对视,“您从小就教我,萧家百年门楣,靠的是骨气和担当。怎么,如今我学了武,逛了山,您就觉得我担不起了?可担不起的,究竟是您那个位置,还是您心中对嫡庶之分的执念?”
萧明远怒极反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孽障!”
他猛地抄起供桌上的戒尺,劈手便朝萧瑀面门挥来。萧瑀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戒尺抽在他右颊上,登时浮起一道鲜红的印子,血从唇角沁了出来。
“父亲这一尺,打得好。”萧瑀偏过头,慢慢擦掉唇边的血,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些牌位上,“但父亲可记得,我五岁那年,您在这间屋子里对我说过什么?您说,萧家嫡子,生来就是站着死的。怎么,如今您要我跪着活了吗?”
萧明远握尺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眼前的儿子,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那眼神里有震怒、有失望,也有一丝极深的、极力压制的痛楚。
可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一片死水。
“你若不应,那便不必搬去别院了。”萧明远转过身,重新面对祖宗牌位,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宗祠外有马车,你即刻出府,去哪里我不问,死在哪里我也不管。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萧明远的儿子,萧家族谱……也会除了你的名字。”
萧瑀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猜到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时,那种感觉还是像一把冰锥,从心脏正中直插到底。
不是被赶出西院,不是被送去守陵,而是——除名。
萧家百年来,从未有嫡长子被族谱除名。这意味着他死后不得入祖坟,牌位不得入宗祠,甚至……他的母亲,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萧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便硬生生止住了。
“我走。”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连一点涟漪都没荡开。
萧明远没回头。
萧瑀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个始终沉默的萧忠。萧忠已经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拼命用袖子捂着脸。
他走回去,从自己房里取出旧铁剑和庐山砚,用一块破布包了,打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包袱,挎在肩上。又走到清晖院外,远远地朝那扇紧闭的门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时,他听见沉重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那么响。
像一道闸,把他和过去十六年的人生彻底隔开了。
门外的长街上,暮色正从青石板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小贩收了摊,行人脚步匆匆,归家的归家,避雨的避雨。天边有乌云压过来,像是要变天了。
萧瑀站在萧府门口,背着破包袱,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长衫,后背上还渗着深色血迹。他茫然地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
左是东市,右是西街。再往前,是出城的大路。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野桃林外的启明星。
当时他以为,只要逃出那面墙,天大地大,便是他的世界。
现在墙没了,家没了,身份没了。可他却觉得,这天,这地,忽然大得让人心慌。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风一吹,散在长街尽头。
然后他抬步,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萧府两个鎏金的大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沉入了一片深灰的雾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