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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焦土 老婆受伤了 ...

  •   野渡口外,小舟顺水漂了半宿,天快亮时靠了岸。
      何汉子把船藏进一片枯败的芦苇丛中,领着二人上了岸。这里已是房陵西郊,离城约二十里。四下荒无人烟,只有几座无主孤坟和一片被野火燎过的山坡。坡上焦黑一片,去年秋天的荒草全烧成了灰,风一吹,黑色碎屑便扬起来,像一场颠倒的雪。
      何汉子说,这是前年山火留下的,青水帮的人嫌这里不吉利,巡逻时从不过来。他在这附近有个极隐蔽的猎户窝棚,寻常根本无人知晓。
      窝棚建在半山腰的乱石后,几根木桩撑着半片残破的竹顶,勉强能遮风避雨。陆遥和萧瑀钻进去时,东方已经泛了鱼肚白。陆遥一坐下,才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火辣辣地疼。他脱了鞋,发现脚心被碎瓦划开一道口子,血早已和淤泥混在一起,黑乎乎地凝成一片。萧瑀过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把陆遥的脚按在自己膝上,用清水一点一点给他洗。水是冷的,把伤口的泥渣冲开时,陆遥疼得倒吸冷气,却仍笑着说:“还好没伤着骨头。”
      萧瑀手上不停,声音有些冷:“你当时踩到东西时,该停下来告诉我。”
      “停下来?后面青水帮的人追得跟狗撵兔子似的,停下来不就成了他们的下酒菜。”陆遥咧了咧嘴,见萧瑀脸色不对,又软了声,“没事,就一道小口子。等会儿上点药,包一包,保准活蹦乱跳。”
      萧瑀没再说话,只拿布条把伤口缠紧。阿墨凑过去闻了闻,又退回陆遥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上,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在怪他不当心。陆遥揉揉阿墨的头,抬头看了看萧瑀。萧瑀正收拾药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陆遥小声说:“你生我气啦?”
      “没有。”萧瑀把布条扎好,抬眼看他一瞬,“我生自己的气。那七息,我该背你过来。”
      “胡说什么。”陆遥道,“你背我还怎么打?两个人目标多大。再说了,我这腿脚利索得很,就一点皮外伤。”他说着,还故意把包好的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阿墨吓得“汪”一声跳起来。陆遥嘿嘿笑着,捞过阿墨一顿搓。萧瑀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散了些。
      天光大亮后,何汉子出去打听消息,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极难看。他说昨晚那把火,烧的不只是三号仓。火势顺着风窜到了旁边两间栈房,连青水帮停在岸边的两条快船也烧了。赵沐的人搜了一整日,满城翻了个底朝天,听说已经抓了二十多个“形迹可疑”的人,当街动了鞭子。码头附近几条街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赵沐还放出话来:“烧我仓的人,我若不把他揪出来剥皮点了天灯,这青水帮三个字倒着写。”
      陆遥听完,反而笑了:“那正好。他越气,就越乱。乱了,才有空子钻。”
      何汉子苦着脸:“少帮主,赵沐这回把城里翻遍了。咱们在城里的兄弟,有一半躲了起来,还有几个联系不上了。”
      陆遥的笑意微收,沉思片刻,说:“先让兄弟们沉住气,能藏的藏,不能藏的先出城。你和几个腿脚快的,夜里分别去几个落脚点,把出城的路线传出去。不要带任何书信,只带口信。信物用我教你们的那个——两颗石子一长一短,石尖朝北,意思是‘暂避北山’。”
      何汉子领命去了。
      陆遥坐回窝棚里,曲起没伤的那条腿,下巴抵在膝头。萧瑀端了碗水过来。陆遥接过,喝了一口,眼神有些放空。
      “房陵的兄弟跟着我,这一把火,若是让他们更苦了,我是不是害了他们?”陆遥忽然问。
      萧瑀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他只是说:“从前你在双溪镇帮那个走丢的孩子,想过若他爹娘嫌麻烦不来接,你便是害了他吗?”
      陆遥愣了下,摇头:“没想过。”
      “那现在,也一样。”萧瑀说,“你要做的是尽力而为。成了,是命;败了,也是命。但没有你,他们的日子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陆遥安静地听着,良久,忽然偏头对萧瑀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感激,又带着一种被看透后的释然。他说:“萧瑀哥哥,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该陪我来趟这浑水。你该去考个功名,当大官。以你的心性,肯定比那些只会收银子的赃官强多了。”
      萧瑀嘴角微动:“我若去当官,你被人围了,谁给你断后?”
      陆遥“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湿了。他往萧瑀肩头一歪,声音有些闷:“那我就一直赖着你。你当官,我给你当个看门的叫花子。”
      萧瑀没说话,只抬手在陆遥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山中风大,吹得窝棚外乱石间呜呜作响。阿墨像只小黑哨兵,蹲在门口,支着耳朵,守着一方残破的天地。
      夜里,何汉子又回来了一次,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更沉:城里的丐帮旧部有一个被赵沐的人抓了。那人姓许,是义庄附近一个负责传话的汉子。赵沐的人用鞭子抽了他半夜,许汉子孙到底没撑住,供出了义庄,也供出了城南废祠堂那个接头点。现在青水帮的人已经端了义庄,暗室里的被褥、锅灶全被砸了。好在没抓到旁人。那许汉子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如今吊在城门楼下,赵沐要拿他当饵,等陆遥去救。
      陆遥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阿墨也惊得支起了前腿。萧瑀按住陆遥的手臂,将他按回原处。陆遥红着眼说:“许叔会被吊死的!”
      “你若去救,就是送死。”萧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赵沐要的就是你。你出现,他正好当众活剐了你。”
      陆遥胸膛剧烈起伏,像有一团火在里头乱窜。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可许汉子是因为帮他才被抓的。那些人把他的住处供出来,打了他半死,现在又要用他的命来做饵。陆遥从小在街头长大,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被吊在城门下的人,对赵沐而言和一块死肉没什么分别。他不去,许汉子必死;他去了,两个人一起死。
      他捂住脸,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不去。”
      说这三个字时,他的声音哑得像在割自己的肉。萧瑀坐在他身旁,没说话,只把手臂绕过陆遥的肩头,极紧地扣住。陆遥的身体在发颤,他死死咬住牙,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阿墨凑过来,用鼻尖去拱陆遥的手肘,拱了半天,陆遥才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萧瑀哥哥,”他偏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
      “你能忍得住不去,才救得了剩下的人。”萧瑀说。他的眼神极静,像深夜里结了冰的江面。陆遥对上那样一双眼睛,心里的火和疼,渐渐被逼成一片冷静的霜。
      他没有再说话。这一晚,陆遥没有睡。他靠在萧瑀怀里,睁着眼,听风从山脊上滚下来,把远处的树影吹得狂乱。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记下赵沐这个名字,像把一把刀插在心上。刀不拔,便不会忘。
      三日后,许汉子被放下来,已经没气了。赵沐没从他身上等到想等的人,恼羞成怒,命人拖到河滩上弃了。
      消息传回来时,陆遥正在窝棚外练棍。他听完,棍子没有停,一杖扫出,打折了身边一根手腕粗的枯树。他站了很久,背对着传消息的何汉子。萧瑀从窝棚里出来,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陆遥攥着竹杖的手上。两人的手指都冻得发僵,可那一刻,陆遥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感到温度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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