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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断指 摸一摸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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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桑树坪回来的当晚,陆遥和萧瑀在枯井巷后的小土屋里,就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把独眼孙的意思仔细说了。
“断他几根指头。”萧瑀重复了一遍,面上不置可否。
陆遥坐在屋角的小杌子上,手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灯焰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灰黄的土墙上,像一尊沉思的小佛。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赵沐在房陵最大的倚仗,是城外码头边的三号仓。那里装着他从上下游客商手里截来的货物,有粮、有布、有铁器。何大叔说,仓里长期住着二十来人,白天换班看守,夜里就靠两条船在河面巡逻。若能把三号仓点一把火,青水帮的伤就重了。”
“火烧仓库,动静太大。”萧瑀说,“他的人很快会围过去。你还没出码头就被堵住了。”
“所以得声东击西。”陆遥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独眼孙的人晚上去北边的青水帮分舵闹事,放几根响箭,把城里的人引过去。咱们趁乱从南边贴河摸进去,点仓。”
萧瑀抬眸看他:“点仓之后如何脱身?”
“码头下有一条旧排洪沟,枯水期能走人。只要进了沟,就能绕到城西南的野渡口。何大叔在那边安排了船。”陆遥说到这,眉头微微皱起,“但这中间有半里地是开阔的滩涂,月光下极易被人看见。”
萧瑀没说话,只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他背对着陆遥,说:“把人引开还不够,得断他们的灯。”
“怎么断?”陆遥问。
“码头东边有座望火楼,上面挂两串防风灯笼。若有小船从下游靠近,望火楼上的人最先看见。但望火楼西南角有片死角,沿石堤根走,上面的视线够不到。”萧瑀说,“明日我去踩点,你留在屋里。等我回来再定。”
陆遥急了:“说好一起去。”
“你去了也无用。”萧瑀转过身,目光淡而稳,“我入夜走一趟,不与人交手。你的任务是去找独眼孙,把他的人分好队。明晚成与不成,全看时机。”
陆遥张了张嘴,最终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萧瑀不是逞能的人。这段日子,萧瑀虽然常在屋内擦剑,可对房陵的街巷、水路、岗哨,已经摸得比他还细。这大约就是世家出身的孩子与生俱来的本事:不声张,却处处留心,像猎豹在草丛里算着每一步。
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日夜里,萧瑀出门,天快亮时才回来。他满身灰土,衣袖湿了半截,说望火楼西南角有一处坍塌的石阶,淹没在芦苇丛里,涨水时被淹,枯水时露出。从石阶可以爬到码头后方的木栈道下方,但需在月光最暗的那一瞬过河滩,约七息时间。萧瑀说,只要有人在那七息里在对岸燃一堆火,吸引望火楼的视线,就能过去。
陆遥把每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他去了趟桑树坪,和独眼孙关着门密议了两个时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用炭条画的码头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岗哨、船只和换岗时刻。萧瑀看了,说:“这图不准,三号仓东侧没有岗,但有一道暗哨,藏在三棵老柳后的破船里。”陆遥一惊:“你怎么知道?”萧瑀说:“昨夜我看见了。那破船里有人咳嗽,火光微闪。”
陆遥服了。
又过了一日,诸事备齐。
这夜无月。天阴得像谁把一整块青灰色的旧布蒙在了房陵上空。江风紧,裹着水汽往人领口里钻。二更天,陆遥和萧瑀摸到码头西南的芦苇荡边。风过处,苇叶沙沙作响,像有千万只细小的手在拍。陆遥的呼吸很轻,心跳却快得发沉。他手心有汗,攥着竹杖,反复回想萧瑀说的那七息。萧瑀就伏在他旁边,肩与肩相贴。他忽然伸过手来,在陆遥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就那一下,陆遥的心跳奇异地稳了。
三更梆子响过不久,北边忽然爆出一串马嘶似的声音。陆遥抬头,便见城北方向天空窜起几支响箭,尖啸着炸开,像是有人在青水帮分舵大门前放了一把火。紧接着,城中的梆子声乱了,有人喊“北边出事了”,火把从好几个巷口涌出来,纷纷向北赶去。青水帮的人反应极快,不过半炷香,城北的动静已越来越大。
“就是现在。”陆遥低声道。
两人同时起身,沿石堤根疾奔。萧瑀在前,身形几乎贴着地面,像一道被风推着的黑影。陆遥紧随其后,脚下极稳。到了那片河滩前,萧瑀一扬手,对岸不远处“蓬”地亮起一团火光。正是何汉子早安排好的枯草堆。那火起得突然,望火楼上的人果然被引了过去,两串灯笼都朝那个方向转了转。萧瑀喝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河滩。七息,不多不少。陆遥的鞋底踩在湿沙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屏着气,眼睛只盯着前方萧瑀的后背。那背影在夜色里像一柄出鞘的剑,无光,却锋锐无匹。
过了河滩,钻进木栈道下方。水流漫过脚踝,冷得刺骨。两人贴着栈道的木桩,一步步往三号仓方向摸去。萧瑀在一根木桩后停下,回头朝陆遥比了个手势。陆遥点头,把火折取出,攥在掌心。
三号仓就在二十步外。门口有两个守卫,都背着风,缩着脖子。萧瑀没言语,只从腰间摸出两枚路上捡的石子,弹指射出。第一枚打在右首守卫的膝弯,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第二枚正击中左首守卫的手腕,短刀脱手而飞。萧瑀如鬼魅般贴了上去,不等那两人出声,剑柄连点两下,二人便软倒在地。
陆遥紧随其后,将火折吹亮,闪入仓内。
一股油脂和谷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陆遥摸到几口麻袋,解开一看,是豆饼和干鱼。他再往里走,发现最里处堆着一摞木箱,撬开一箱,里面竟是刀剑。陆遥的瞳孔缩了缩,不再犹豫,将火折往干草堆里一掷。火苗先是一小撮,抖了两下,忽然“轰”地腾起来,像被谁扇了一巴掌。
陆遥返身出仓时,萧瑀已经将两个守卫拖到栈道下方藏了。火势极快,不多时整个仓库东半边已被火舌吞没。火光将码头照得通明,江面上像被浇了一层滚烫的铜汁。望火楼上终于有人惊叫,接着是铜锣“当当当”一阵乱响。
“走。”萧瑀拉着陆遥扑入排洪沟中。
沟中潮湿泥泞,漆黑一片。萧瑀在前,陆遥在后,阿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紧跟在陆遥腿边。三人在沟中七拐八绕,头顶不断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与叫骂声。火把的光从排洪沟上方的石缝里漏下来,映得水沟像一条通入地府的暗河。陆遥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偶尔踩到淤泥里的碎瓦片,脚底发疼,却始终没停。他紧紧盯着前方萧瑀那截在黑暗里起落的身影,像是这世上唯一的方向。
钻出排洪沟,已是城西南的野渡口。何汉子撑着小舟等在芦苇深处,远远看见他们,急得直挥手。三人上船,何汉子竹篙一点,小舟无声地滑入江面。船行约半里,再回头看,房陵方向火光冲天,像有人把半片夜空烧了个窟窿。
陆遥瘫坐在船舱里,手脚都在发麻。阿墨趴在他脚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萧瑀坐在船头,剑横在膝上,衣角还在往下滴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船下的水声,像在一下下拍着三个逃出火海的人紧绷的心弦。
过了许久,陆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轻:“三号仓里,有成箱的兵器。赵沐不只是水匪。”
萧瑀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何汉子咂了咂嘴,低声道:“我们早听人说,赵沐跟江南的人有勾连。那批兵器,恐怕是要往北边送的。你们这一把火,可把他的心肝给烧了。”
陆遥没接话。他抬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火光,心绪如江面般起伏。他知道,从今夜起,青水帮的人会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他会成为赵沐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安定了。有些事,只有开了头,才会知道自己真的敢做。就像今晚那七息。他跑过去了。
“萧瑀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瑀回头看他。夜色中,陆遥看不清萧瑀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映着远方的火光,像两粒烧着的星。
“我们赢了。”陆遥说。
萧瑀没回答,但他伸过手来,握住了陆遥冰凉的手指。两只同样湿冷的手在船舱的阴影里交握,像野火过后的两截新枝,从同一片焦土里长出来。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