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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行 为什么老婆 ...

  •   房陵的夜来得深,也来得险。
      自打陆遥与义庄里的旧部接上头,他便改了作息,白天在脚店里补觉,夜里出门。夜色能遮人眼,也方便与那些被钉在青水帮眼皮子底下的“钉子”们悄悄接触。萧瑀不放心他一个人,可陆遥说,他这些天走街串巷,已经摸清了好几条暗道的走法,带上萧瑀反而显眼。萧瑀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却仍旧夜夜在窗边等到他回来。灯不点,剑不睡。阿墨也懂事,每到陆遥出门,便自发地跟着去,黑狗融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
      这日深夜,陆遥又出了门。脚店后巷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他贴着墙根,避开打更的梆子,穿过两条窄巷,再翻过半堵矮墙,便到了城南的废祠堂后门。这是他约好与何汉子碰头的地方。
      到了后门,何汉子已经蹲在石阶下,缩成一团。陆遥走过去,将怀里的半张饼递上。何汉子没接,只低声说:“不能久待。今日刘瘸子传了话过来,说青水帮加派了夜巡,城外码头那边从今天晚上开始,进去出来都要搜身。还有,老赵死了。”
      陆遥心头一沉。老赵,就是前些日子被当众打断另一条腿的那个。他问:“怎么死的?”
      何汉子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沐的人放话,说老赵是个‘不听话的钉子’。他们把他挂在码头的旗杆上,挂了一夜。今早抬下来的,已经没气儿了。”
      陆遥的拳头猛地攥紧,竹杖在袖中发出极轻的一声颤。他问:“他家里人呢?”
      “哪还有什么家里人。一个老娘,上月就病死了。”何汉子顿了顿,又说,“少帮主,我今日来,是要提醒你:你已经被盯上了。白天你在南街跟那个小孩说话时,青水帮的人注意到了你。他们今晚在几个城门都加了人,专查外来生面孔。你不能再待在脚店了。”
      陆遥没说话。何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城防草图和几根磨得极细的铜丝,塞进陆遥手中:“这东西你拿着。实在不行,去城东的枯井巷,有个卖冥器的铺子,掌柜是我们的人,后门通一条暗沟,能出城。”
      陆遥接过,道了谢。两人又匆匆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陆遥往回走时,特意绕了远路。他贴着墙,走一段便停下来听。阿墨跟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始终没有出声。走到离脚店还差两条街时,陆遥忽然停下了。前面的巷口有火把的光,一闪,灭了。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像猫。
      陆遥想都没想,转身闪进了旁边一条只容一人的窄缝里。阿墨也钻了进来,整条狗贴在陆遥腿边,像一截黑色的影子。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三个黑衣汉子从巷口走过,手里都提着短刀。其中一个说:“那外乡小子肯定还在城里。老大说了,抓活的,问清楚是哪个堂口派来的。”另一个说:“若真是丐帮的人呢?”那汉子冷笑:“正好。杀鸡儆猴。”
      陆遥屏着气,等他们走远,才从窄缝里出来。他换了一条更难走的路,爬上屋顶,贴着瓦片爬了大半条街,才回到脚店后窗。他轻轻敲了两下,窗子无声地开了。陆遥翻身入内,萧瑀已经站在窗边,脸色很沉。
      “你在外头撞上人了?”萧瑀问。陆遥把手里那片从墙头蹭的灰拍掉,低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萧瑀听完,只问:“你受伤没有?”陆遥摇头。萧瑀沉默了一下,把剑拿起来,说:“今夜我守。”
      陆遥想说不必,可看见萧瑀的脸色,便不说了。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阿墨也跳上床,贴着他的腿边卧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主人。陆遥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赵被挂在旗杆上的样子。那画面他没见过,却无比清楚。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垂着头,在江风里慢慢僵冷,而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傍晚,他们搬了地方。
      何汉子给陆遥安排了一处极隐蔽的住所,在城东枯井巷后头的乱葬岗边。那里有间看坟人留下的小土屋,门都关不严实,但胜在四周少有人来。萧瑀把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一遍,又用杂草和破竹席把门洞遮了遮,算是住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遥白天极少出门,夜里则换不同路线去见旧部。每夜回来,他都会带回新的消息。城中被打散的丐帮旧部渐渐有了联系,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还帮着陆遥把话传到了城外的山窝子里。据说那边藏着一批人,是当初被青水帮赶出城的,约有二三十个,都是能动手的汉子。他们的领头叫“独眼孙”,脾气暴,却极讲义气,早就不想再躲了。听说旬阳来了人,还带着青竹杖,他便托人送话进来:“若真是老帮主选中的人,我独眼孙这条命就是你的。若不真,我把你和青水帮一起砍了。”
      陆遥听完这话,不怒反笑。他说:“这个独眼孙,倒是个爽快人。得空我去会会他。”
      萧瑀坐在土屋门口,用一块磨石给旧铁剑开刃。他把剑翻了个面,说:“要见,就光明正大地见。藏头露尾,镇不住他。”
      陆遥点头。他当然明白,房陵的丐帮旧部不比旬阳的兄弟。他们见惯了血,吃足了苦。要让他们信服,光凭一根竹杖不够,还得有让刀口上滚过的人认你的本事。陆遥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但他不打算躲。
      又过了两日,陆遥真的去了城外。
      城北十里,有个叫“桑树坪”的山坳,独眼孙和他的人就藏在那里。陆遥没带萧瑀,连阿墨也没让去,只拄着青竹杖,一个人沿着山路走。山风冷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走得不快,却极稳。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看他,也知道这一去若露了怯,便什么都不必再谈。他想起萧瑀说的“光明正大”四个字,心里反而更定。他将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开刃的青竹。
      到了山坳入口,几个山匪似的汉子从树后绕出来,拦住去路。陆遥把竹杖往地上一杵,朗声道:“旬阳丐帮陆遥,求见独眼孙前辈。有青竹杖为凭。”
      领头的汉子打量他一眼,扭头往坳里跑去。不多时,一个独眼汉子大步走出来。那人面如铁铸,左眼蒙着黑布罩,右眼精光四射,正把陆遥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就你?”独眼孙的声音像在山谷里滚过。
      陆遥不避他的目光,反而向前一步:“就我。”
      独眼孙又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震得树梢上的鸟都飞了。他走过来,一掌拍在陆遥肩上,力道大得陆遥膝盖都弯了弯,却没倒。
      “有种。”独眼孙道,“进来,喝碗酒。若能喝趴我,便认你。”他说完,也不管陆遥答不答应,转身便走。
      陆遥揉着肩跟上去。他酒量本就不算好,跟独眼孙这种刀尖上滚过来的汉子拼酒,几碗下去便天旋地转。可他咬着牙,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独眼孙喝得兴起,拍着大腿说:“这小子不错!够倔!”
      陆遥撑到后来,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路边的草垛里。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躺在独眼孙的茅屋里,身上盖着一件发硬的破羊皮袄。头还是疼,喉咙干得要冒火。陆遥偏过头,看见独眼孙就蹲在门口,用刀削一根木棍。见他醒了,独眼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少了昨天的杀气和试探,多了几许温和。
      “醒了?你小子酒品还行。没吐,没闹,倒头就睡。”独眼孙递过来一碗水,“老帮主的传人,果然有点东西。”
      陆遥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问:“怎么,这就算认了?”
      独眼孙把刀往地上一插,说:“认了。兄弟们可以下山。但我丑话说前头,赵沐那人,不是凭一腔血勇就能对付的。他手上有刀,有船,有官府的人。你要在房陵站稳脚,得先断他几根指头,让他知道疼,又抓不着你。”
      陆遥慢慢坐起来,望着门外灰白的天空。独眼孙的话像这山风一样,直白,冷冽。他知道,自己从旬阳带出来的那点锋芒,在这片吃人的地界上,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褪干净,要么淬成刀。
      他说:“那就让他先疼一回。”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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