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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房陵 老婆你睁眼 ...

  •   房陵在白河东南,沿汉水支流南河而上,走陆路得三天。
      陆遥和萧瑀没走官道,而是沿着一队运山货的骡马帮走山路。那马帮的领头是个姓周的中年汉子,常年在这条线上来回,对沿途的沟沟坎坎熟得不能再熟。陆遥嘴甜,没费什么力气便说动了他,捎带他们一段。作为回报,陆遥帮着卸货喂马,萧瑀则替周老大写了半路要用的货单和路引。周老大拍着萧瑀的肩膀说:“后生这笔字,比县衙里的师爷还周正。”陆遥听了,比夸自己还高兴,扭头对萧瑀做了个鬼脸。萧瑀只当没看见。
      走了两天半,过了最后一道山垭,房陵便出现在眼前。
      房陵多山,城不算大,胜在险要。汉水在其北,南河绕其南,两道水路夹着一片高低起伏的城池。从高处望去,城墙像一条疲倦的老龙,爬在山脊上,断断续续地伸到河边。城中屋舍低矮,街巷细密如蛛网。码头上,几艘吃水不深的货船正缓缓靠岸,桅杆上的布帆迎着江风鼓动,像一片片灰色的翅膀。
      周老大把人带到城北便分开了,说:“我丑话说前头,这地方不比别处,街面上闲人少,暗探多。你们两个外来人若只是寻亲访友,早去早回。若是想惹事,趁早别进这道城门。”陆遥笑着说“不敢不敢”,谢过周老大,便和萧瑀牵着阿墨下了山道。
      进城后,他们很快嗅到了青水帮的痕迹。
      城里的乞丐确实不少,可眼神与旬阳的截然不同。旬阳的叫花子就算讨饭,眼里总还有几分光;这里的乞丐却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灰鼠,贴着墙根走,见人不敢抬头,更不敢往热闹处凑。陆遥试着和一个蹲在巷口的老叫花搭话,那老头吓得一哆嗦,连碗都没收,爬起来就跑,拐进旁边的小巷没影了。陆遥愣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怕。”萧瑀在身后低声道,“被管怕了。”
      陆遥抿了抿唇,没说话。两人又走了几条街,看到一个年纪极小的乞丐蹲在酒馆后门,等人家倒泔水。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后颈上有一道清晰的紫痕,像被鞭子抽过。陆遥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饼递过去。那孩子瞪大眼睛,没接,反而惊恐地往陆遥身后看。陆遥回头,见两个黑衣壮汉正从街口走过来,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陆遥和那孩子身上刮。陆遥没起身,只把饼塞进那孩子怀里,慢慢站起来,与萧瑀并肩朝另一头走去。
      那两个壮汉没追上来,只在后头啐了一口,骂了句“外乡的穷鬼”。陆遥暗暗松了口气。萧瑀的指尖从剑柄上松开,低声道:“这里比想象中更糟。”
      陆遥点了点头。
      当晚,两人在城西找了间最便宜的脚店住下。脚店逼仄潮湿,后窗对着条臭水沟,熏得人睡不着。陆遥和衣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出神。萧瑀坐在窗边,用布条慢慢缠着剑柄。阿墨趴在两人之间,耳朵时不时竖一下,又耷拉下去。
      第二天,陆遥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层灶灰,扮成个逃荒的乞丐,独自去了城南的破土地庙。萧瑀原想跟着,陆遥没让,说“你长得太扎眼,一跟去就知道咱们不是普通乞丐”。萧瑀心里不舒服,却也没强跟,只让阿墨跟着陆遥。这狗比人更隐蔽,也更能护主。
      陆遥在城南转了大半日,果真找到了几个丐帮旧部。只是那些人被打怕了,个个如同惊弓之鸟。他们见陆遥面生,任他好话说尽,就是不敢搭腔。只有一个姓何的断腿汉子,约莫四十岁,靠在破庙的柱子下打盹,等陆遥说出“青竹杖”三个字时,他猛地睁大了眼,像被火烫了一下。他上下审视陆遥良久,又看了看阿墨,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何姓汉子领着陆遥穿街过巷,到了城北一座荒废的义庄。义庄里停着几口破棺材,阴气森森。何汉子推开最里面一扇暗门,却是一间极窄的暗室。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面黄肌瘦。他们看见陆遥,神色警惕。何汉子朝他们点了点头,说:“他带着青竹杖。”
      气氛立时变了。
      那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眼睛像是被点亮了的死灰。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哑声问:“你……是老帮主的人?”陆遥从怀里取出青竹杖,平放在膝上。那几人见了,眼珠子都直了,好半晌,那女乞丐先红了眼,“扑通”一声跪下,叫了声“少帮主”。其余人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陆遥没像在旬阳时那样慌着去扶。他只是把竹杖立在地上,缓缓说:“起来。跪我做什么?要跪,也是我去跪你们。”
      几人面面相觑。陆遥走过去,把那女乞丐扶起来,又拍拍那年长男人的肩:“你们在青水帮手底下熬了这么久,还能藏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该跪的是我。”他这话说得极真,几个汉子都红了眼眶。何姓汉子抹了把脸,说:“我们不是想等谁,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了。青水帮的人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不交银,就往死里打。前些日子,老赵就是不想再交,被他们拖到河滩上,当着大伙儿的面打断了另外一条腿。”
      陆遥听得胸口发堵,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他问了青水帮的底细。何汉子说,青水帮的龙头叫“青蛟”赵沐,手下有十三太保,个个都沾过人命。赵沐是水匪出身,极有手段,来了房陵不过两年,就把三江口的水路全握在了手里。他又与城中一些黑心商贾勾结,明面上做航运生意,暗地里什么勾当都干。帮中小弟约有两百,皆是亡命之徒。
      “他们还养着一批‘钉子’。”那年长的汉子补充,“就是咱们叫花子。被逼着替他们放风、传消息。有的孩子不想干,被赵沐的人抓去,往河滩上一吊就是半日。”
      陆遥听完,脸色铁青。他沉默许久,说:“把这些‘钉子’的名单和常去的点给我。能弄到多少是多少。”何汉子犹豫了一下,说“能弄到”,又问陆遥打算怎么办。陆遥说:“先扎在房陵,把兄弟们都找出来。人在,心不散,剩下的事再一步步计议。”
      从义庄出来时,天已经黑尽了。阿墨在前头跑,尾巴低垂,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闷的压力。陆遥走在暗巷里,满脑子都是那些乞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麻木,但也有被重新点亮的、微弱而灼人的光。
      他回到脚店,萧瑀正在擦剑。陆遥推门进去,看见萧瑀的一瞬,绷了一整日的身体忽然就泄了力。他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褥里,闷声叫了句“萧瑀哥哥”。萧瑀放下剑,走过来坐在床沿。他什么都没问,只把手掌按在陆遥的后颈上,像安抚一只疲惫的兽。
      过了好一会儿,陆遥翻过身来,仰面朝上,望着萧瑀。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说:“房陵的兄弟,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苦。萧瑀哥哥,我今日见了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傻。只想着对身边的人好,却不知道这世道,能坏到这种地步。”
      萧瑀低头看他。陆遥的眼中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正在慢慢成型。那东西让萧瑀感到一丝陌生,又奇异地让他更加挪不开眼。
      “你不傻。”萧瑀说,“只是从前的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黑。”
      陆遥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有涩,也有破土而出的坚硬:“那现在,我见着了。”
      萧瑀握住了他的手,像在传递一种不必言说的承诺。陆遥的指尖冰凉,被萧瑀包在掌心里,慢慢回暖。
      阿墨在床尾打了个转,把自己盘成黑乎乎的一团。窗外的更鼓声穿透夜幕,一声,又一声,像为这即将拉开的风暴,敲着沉闷的前奏。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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