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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水路 老婆你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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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旬阳到白河,若走官道,需翻两座山,过三条溪,少说也得五六日。陆遥嫌慢,又舍不得阿墨跟着翻山越岭,便去渡口寻了条南下的货船。那船是白河一位米商包下的,载了满舱的粮包,沿汉水顺流而下,船家顺路捎些散客,每人收三十文,管一顿粗食,狗不要钱,但不能进舱。
陆遥与萧瑀便上了船。
货船不大,船头堆着帆索和竹篙,船尾是船工们歇息的矮篷。船舱里挤着十来个乘客,有走亲戚的婆媳、卖完货回乡的小贩,还有两个灰衣行脚僧。陆遥天生是个热闹人,没过半日便与满船的人混熟了,连那两个原本端着脸的僧人都被他说得露出笑来。他帮船工拉绳,给晕船的孩子剥橘子,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干饼分给一个饿了的老汉。萧瑀靠在船舷边,由着江风吹动衣摆,看他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在船头船尾来回扑腾。
阿墨是头一回坐船。开始时四条腿抖个不停,夹着尾巴缩在萧瑀腿边,嘴里“呜呜”叫着。陆遥过来抱它,它便一头扎进陆遥怀里,只露个屁股在外面。陆遥笑得不行,说:“阿墨你太丢人了。”狗不吭声,抖得更厉害。萧瑀伸手去挠狗的后颈,阿墨才慢慢探出脑袋,黑眼睛怯怯地望着江面。
船行了半日,江面渐宽,两岸的山色像被水洗过,青得发翠。陆遥靠着船舷,看岸上有牧童骑牛而过,看江心有小舟撒网。风灌满他的衣袖,鼓鼓的,像要把这少年吹上天去。萧瑀站在他旁边,偶尔说一句“那边是鹰嘴峡”,或者“过了湾水便急了”。陆遥便顺着他的目光看,问他怎么知道。萧瑀说,从前读过地理志,说汉水之险,在鹰嘴峡。陆遥听了,眼珠一转,说:“那等会到了险处,我可得紧紧抓着萧瑀哥哥。”语气里带着笑,像故意讨人嫌。萧瑀瞥他一眼,没应,唇角却牵了牵。
黄昏时分,船到了鹰嘴峡。两岸绝壁陡然收拢,江水被挤成窄窄一带,白浪翻涌,船身摇得厉害。船工们齐声吆喝着号子,竹篙点得岩石“砰砰”响。乘客们吓得面无人色,有妇人开始念经。陆遥真的抓住了萧瑀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掐。萧瑀没动,只把身子侧了侧,替陆遥挡开飞溅上船的水沫。阿墨在两人脚边四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嗷嗷”的低叫。
过了峡口,江面豁然开朗。陆遥松开萧瑀的胳膊,长出一口气,脸都白了:“我的娘,这也太吓人了。”萧瑀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陆遥见他笑,又不服气起来:“你笑什么?我这是怕阿墨被甩下去。”阿墨配合地“汪”了一声,尾巴终于摇起来了。
夜里,船靠了岸,泊在一处叫青溪的渡口。船工们生火做饭,乘客们各自散去觅食。陆遥和萧瑀没下船,就着江水啃干粮。船家送了半碗炖鱼来,说是白天陆遥帮了忙,这鱼是谢他的。陆遥谢过,把鱼肚上最嫩的一块夹给萧瑀,又把鱼头分给阿墨。萧瑀说:“你自己呢?”陆遥夹起一截鱼尾,说:“我爱吃鱼尾。”萧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双溪镇的红石湾,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说“我不爱吃鱼尾”,把自己那半条鱼都塞给了陆遥。原来有些东西,早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第二日午后,船到了白河。
两人重新踏上这熟悉的地界,都有种恍惚之感。年前他们从这里离开时,以为不会再回来了。白河城变化不大,码头依旧人声鼎沸,江风依旧裹着腥气与烟火。陆遥站在渡口,伸了个懒腰,说:“先去冯管事那儿看看。他若知道我们现在带着一整个帮的人回来,准得吓一跳。”
冯管事果然吓了一跳。他正在仓库门口点货,远远看见两个人一条狗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照着陆遥的肩膀就是一巴掌:“好小子!回来了也不先捎个信儿!”陆遥也不躲,笑嘻嘻地说:“冯叔,想我了没?”冯管事笑骂:“我想你做什么?我想阿墨。”说着蹲下身去揉阿墨的脑袋。阿墨也不客气,四脚朝天让人揉肚皮。
三人在仓库后头的小院里坐了一下午。陆遥把旬阳的事大致说了,冯管事听得直咂嘴:“我早就说你这娃不一般。当初在码头干活时,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股子能聚人的劲儿。”陆遥被夸得不好意思,直往萧瑀身后躲。冯管事又看向萧瑀,说:“你也跟着他回来了?”萧瑀点头。冯管事笑道:“好,好。有你在,他惹了事也有人兜着。”
萧瑀心想,陆遥如今惹的事,怕是他也未必兜得住。但这话没说出口。
冯管事留他们住了一晚,又介绍了几个在白河做苦力的旧识。陆遥也不闲着,当晚便拉着人打听房陵的消息。这一打听,还真问出些事来。房陵这两年多了一个叫“青水帮”的水匪,专门在汉水支流上收往来客商的“平安钱”。不交的,轻则货物被扣,重则船毁人亡。更让陆遥皱眉的是,青水帮最近把手伸向了岸上的乞丐,要城里的叫花子也按月交银,不从的就往死里打。房陵原来的几个丐帮旧部,有些已经被打散了,有些躲进了山里,还有几个熬不住,干脆投了青水帮,做了他们的眼线。
陆遥听完,半晌没说话。夜里,他和萧瑀并排坐在冯管事家院子的老槐树下。阿墨趴在两人中间,已经睡得四仰八叉。
“萧瑀哥哥。”陆遥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青水帮为什么连叫花子都不放过?”
“因为叫花子到处都是,是最好的眼线。”萧瑀说,“青水帮不只是水匪。他们想占住整条汉水,就得先占住岸上的每一双眼睛。”
陆遥转头看他,眼中有一种少见的冷厉:“那我们更不能袖手旁观了。房陵的兄弟还在山上饿着,被逼着当眼线的那些人,心里也未必甘愿。只是没有主心骨,反抗不了。”
萧瑀与他对视。月光下,陆遥的脸庞已经褪去了大半少年稚气,轮廓渐显锋利。萧瑀忽然意识到,陆遥成长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让他欣慰,也让他隐约不安。
“你打算怎么做?”萧瑀问。
陆遥沉默片刻,说:“先去房陵。不亮身份,装作过路的穷兄弟。摸清青水帮的底,再找那些躲起来的旧部。能拉就拉,不能拉,我也认了。”
萧瑀点了一下头。陆遥又说:“萧瑀哥哥,到了那边,可能会很危险。青水帮的人不知底细,我不能让帮里的兄弟跟着我白白送命。所以这一路,你……”
“我陪你。”萧瑀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犹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陆遥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他伸手抱住阿墨,把脸埋进狗背柔软的毛里,声音闷闷的:“等把这事了了,我想回双溪镇看看。看看破庙还在不在,看看张婶她们好不好。”
“好。”萧瑀说。
夜风拂过,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相击,像在说一个春天的预言。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