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年关 和老婆十指 ...
-
入了腊月二十,旬阳城的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城东一路铺到城西,花生、瓜子、糖瓜、红纸、门神、鞭炮,应有尽有。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儿,跑得满街都是笑声。陆遥这几日更加忙了,帮里上百口人都要过冬,年货、米粮、棉衣、炭火,样样都得他操心。刘黑虎跑腿,疤头陈出力,可拿主意的事还是落在他头上。
“少帮主,城北那帮小崽子们说想要点炮仗,就听个响。”刘黑虎掀开帘子进来,一边呵着白气一边说。
陆遥正和几个管账的老叫花对账,闻言抬起头,笑:“炮仗买,但不能多。省下的钱给北院的婆子们每人添双棉鞋。这天寒地冻的,脚上的冻疮再烂下去,路都走不动了。”
刘黑虎应了一声,又颠颠地跑出去。陆遥低头继续看账。萧瑀坐在窗前擦剑,剑已经擦得锃亮如镜,他还在擦。那柄旧铁剑的裂纹在火光下像三道细小的闪电,若隐若现。阿墨趴在萧瑀脚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
“你就这么坐一下午?”陆遥头也不抬地问。
“嗯。”萧瑀说。
“不去街上看看?这几日城里可热闹了。”陆遥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咱们来了快两个月了,我还没跟你正经逛过一次街呢。”
萧瑀终于把剑插回鞘中,抬眼看向陆遥:“你今晚有空?”
“今晚不行。”陆遥苦笑,“疤头陈的妹子腊月二十六出嫁,得去帮忙张罗。明天吧,明天下午咱们去街上逛逛,我也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都磨得不像样了。”
萧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还是陆遥在双溪镇时用布头给他缝的,早已破了几道口,鞋底也薄了。陆遥说过好几回要换,萧瑀总说还能穿。可此刻听陆遥提起,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甜意来。陆遥记得他的鞋,便是在这一堆乱糟糟的事务里,还记挂着这样的小事。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陆遥果然抽了空,换上那件最齐整的衣裳,拉了萧瑀出门。
街上人挤人,摩肩接踵。陆遥像条鱼,在人群里钻得飞快。萧瑀不紧不慢地跟着,几次差点被挤散,又被陆遥回头一把抓住手腕。陆遥的手热乎乎的,攥着萧瑀的腕子,拉着他往卖鞋的摊子前挤。摊上摆着几十双棉鞋,有男有女。陆遥蹲下来,挑了半天,终于选定一双厚底黑面的,拿起来往萧瑀脚上比了比。
“试试。”他仰头看萧瑀,脸被冬阳照得发亮。
萧瑀弯腰脱了旧鞋,穿上新鞋。鞋里絮了软棉花,暖和得像踩进了一团云。他动了动脚趾,没说话。陆遥便问:“合脚吗?”萧瑀点头。陆遥笑得开心,二话不说掏钱付了账,又抢着把旧鞋包好塞进自己包袱里,说:“旧的别扔,补补还能穿,我留着。”
萧瑀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陆遥身上也没几文钱了。这几日买年货,陆遥把自己的工钱和帮里凑的份子都贴了进去,给他买鞋的钱,怕是陆遥自己连着几天只啃了半个馒头省下来的。萧瑀心口又酸又暖,最后只抬手把陆遥肩上的一片灰掸了。
两人又逛了一阵。陆遥看见卖糖葫芦的,眼睛亮起来,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萧瑀想起他们还在双溪镇时,曾许诺开春要买一整串给陆遥。可这个诺言,一拖便拖到了年关,却还未兑现。
萧瑀上前几步,买下一串最红最大的糖葫芦,递到陆遥面前。陆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比糖葫芦还甜。他接过去,咬下一颗,然后整串往萧瑀嘴边一送:“你也尝一颗。”
萧瑀看着他,张嘴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眉头轻皱,糖壳在齿间碎开,酸甜交加,像极了这大半年来的日子。
陆遥乐不可支,说:“萧瑀哥哥,你吃酸的表情跟从前在破庙里喝野菜汤时一模一样。”
“有吗。”萧瑀面无表情地抹了抹嘴角。
“有。”陆遥笑得眼睛弯成缝,又咬下一颗,鼓着腮帮子嚼。
两人边吃边走,阿墨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围着他们脚边转,被陆遥扔了一颗糖葫芦球,跳起来接住,酸得原地打转。陆遥哈哈大笑,惹得路人都朝他们看。萧瑀看着他,心口像被冬日里最暖的那束光裹住。他想,若时光停在此刻,他愿意用所有去换。
可时光从不肯为谁停留。
腊月二十六,疤头陈嫁妹。
陆遥忙前忙后,把婚礼操持得热热闹闹。疤头陈那个冷面汉子,送妹子出门时,竟红了眼眶。陆遥在一旁陪着,像自家哥哥一般。晚上喜宴,陆遥喝了不少酒,回来时步子虚浮,萧瑀扶着他,两人沿着清冷的街巷慢慢走。陆遥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萧瑀身上,嘴里胡乱说着话,一会说“阿秀嫁人了,不对,是陈大哥的妹子”,一会说“酒壶爷爷看见今天这样,会笑吧”。
萧瑀没说话,只稳稳地扶着他。走到一段没有灯火的暗巷时,陆遥忽然不走了。他转过身,仰起脸看萧瑀,鼻息间全是酒气,眼睛却很亮。他定定地看了萧瑀很久,久到萧瑀以为他睡着了。
“萧瑀哥哥。”陆遥小声地、清楚地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陆遥问。他眨了一下眼,那亮光便碎成一片,“一直在一起,过完一个年,再过下一个年。”
萧瑀低头看着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阿墨蹲在几步外,安静地望着他们,像怕惊扰了这片刻。
“会。”萧瑀说。
他伸手把陆遥散落在脸侧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陆遥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嘴角浮起一个极满足的笑。然后他往前一倒,把脸埋进萧瑀的胸口,手臂收紧,像要把自己整个嵌进萧瑀身体里。
萧瑀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按在陆遥后脑上。两人就那样站在暗巷里,像两棵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树,根须早已缠在一起,分不开,也说不清。
阿墨“呜”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
除夕到了。
丐帮上上下下上百号人,把城隍庙挤得水泄不通。灶房里热气蒸腾,几口大锅煮着饺子,白菜豆腐馅的,油星少得可怜,可人人都吃得香。陆遥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东屋送炭,一会儿给西院发糖,一会儿又去劝一群为抢炮仗打起来的小崽子。萧瑀站在廊下,看他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尾怎么也捉不住的活鱼。
直到子时将近,陆遥才终于脱了身,一屁股坐到了萧瑀身边。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还沾着面粉。萧瑀递过去一碗热汤,陆遥接过来就喝,喝得“咕咚咕咚”,完了一抹嘴,说:“这饺子汤比饺子还香。”
萧瑀看着他,想说“你太累了”,可话到嘴边变成:“多吃点。”
陆遥笑着点头,往萧瑀肩上一靠。两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腿边趴着阿墨,头顶是满天的星子,耳畔是满城的鞭炮声。陆遥轻声说:“萧瑀哥哥,今年除夕,咱们有了一大家子人。”
“嗯。”萧瑀应了一声。
“可我最高兴的,还是跟你一起过年。”陆遥偏头看他,眼底落满了碎碎的星屑。
萧瑀没说话,只把陆遥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用自己的掌心包住。陆遥的手比初相识时厚实了些,也更有力了,可依旧暖得像个小火炉。萧瑀把指头一根根扣进去,十指交握,像要把这温度烙进骨头里。
阿墨抬头“汪”了一声。远处的天边,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炸得流光溢彩。陆遥仰起脸,看得呆了。萧瑀也抬头看,可看了没一会儿,目光又落回陆遥脸上。
烟花明灭,照得陆遥的侧脸忽明忽暗。萧瑀想,这人真好看。好看得让他害怕。害怕有一天,这束光会照向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他再也追不上。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