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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疤头陈 老婆人缘真 ...

  •   旬阳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陆遥前脚刚把码头的活计张罗起来,后脚又一头扎进了城北的“乞丐窝”。那里是疤头陈的地盘,破屋烂巷,挤着三四十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之中大多数并非丐帮旧部,只是活不下去才凑到一起,被疤头陈用拳脚和几口剩饭笼络着。陆遥说,丐帮要重新立起来,头一件事便是把这些人争过来。不为抢地盘,而是不能见着和自己一样苦命的人,活活烂在阴沟里。
      萧瑀跟着陆遥去了三回。
      头一回,陆遥提着两壶劣酒上门,被疤头陈的人泼了一身回来。陆遥没恼,抹了把脸说“酒太差,下次换好点的”。第二回,陆遥又去,这回带了一袋白面,放在巷口,自己站在雨里等。疤头陈没有出来。陆遥站了两个时辰,萧瑀就陪他站了两个时辰。阿墨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最后趴在陆遥脚背上睡着了。第三回,陆遥没带东西,只带了一句话:“我想和你谈谈。”这一回,疤头陈出现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边额角到耳根横着一条狰狞的旧疤,像被刀砍过。他身量极高,却瘦,像根风干了的竹竿。脸上堆着一层阴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青壮乞丐,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不是铁棍就是柴刀。巷口的空气骤然绷紧,连阿墨都竖起了耳朵。
      陆遥却像没看见那些家伙什儿,只朝疤头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陈大哥,我知道你带着这些兄弟不容易。我来,不是为了抢你的地盘,是想给你几条更好的路。”
      疤头陈将信将疑,上上下下扫了陆遥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身后萧瑀身上。萧瑀站在三步之外,手垂在身侧,剑鞘的尾端轻轻点着地面。他没有杀气,但那身沉凝的气度,让疤头陈没敢轻举妄动。
      “就凭你一个小叫花子?”疤头陈啐了一口,“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陆遥不生气,反而笑了,左颊梨涡浅浅地浮出来:“我若是说大话,今日也不会空手来了。我听说你有两个兄弟前日被官府抓了,定了‘滋扰市肆’的罪名,要打二十板子。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弄出来。”
      疤头陈脸色微变。这消息还未传开,陆遥竟已知道了。
      陆遥继续说:“我帮你救人,你让你的人别再去街上收地皮钱。有气力的去码头干活,有手艺的做小买卖,实在不行的,帮里一起想办法。日子未必能过得多好,但总比现在这样强。”
      疤头陈沉默了很久。他身后那几个兄弟也互相交换着眼色,似有意动。最终,疤头陈一挥手,让他们放下家伙,沉着脸对陆遥说:“你若真能把我兄弟弄出来,我便带着人跟你谈。若弄不出来,这话就烂在巷子里。”
      陆遥点头:“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陆遥一直没说话。阿墨摇着尾巴去拱他的手,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萧瑀走在他旁边,也不问。直到了自家院门前,陆遥才开口:“我方才是不是答应得太满了?”
      “你既敢应,就有办法。”萧瑀说。
      陆遥挠了挠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我本来的法子呢,是去求城东的赵主簿。赵主簿欠过刘黑虎一个人情,刘黑虎说能说上话。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分量。”
      萧瑀看着他,半晌,说:“你先去试试。若不行,我替你想别的办法。”
      陆遥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萧瑀站在门口,望着他瘦削的背影。风把陆遥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萧瑀忽然觉得,陆遥走路的样子和半年前很不一样了。那时他跟在陆遥身后,总带着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可如今,陆遥已经能独自面对一整条巷子的恶意,还能稳稳当当地与人对峙,不掉一分体面。他像一株被风吹大的青竹,每过一天,就高一点。
      萧瑀说不清这是欣慰还是失落。或者两者都有,像一枚铜板的两面,怎么也掰不开。
      两天后,陆遥通过赵主簿的关系,把疤头陈的人捞了出来。二十板子免了,只罚了些钱便放人。疤头陈说话算话,不出三日,便带着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来了城隍庙。刘黑虎差点惊掉下巴,这些可都是旬阳城里最不好惹的角色。陆遥却神态如常,招呼大家坐下,又让帮中婆子端出热好的碎米粥。那些汉子起初还端着脸,可几碗热粥下肚,脸色到底缓和了不少。
      疤头陈坐在陆遥对面,看了他许久,终于说:“我认你。我的人,从明日起不再收地皮钱。”
      陆遥也看着他,郑重地说:“谢陈大哥。我也不会亏待兄弟们的。”
      自此,丐帮的摊子铺得更大了。旬阳城里的乞丐势力在短短两月间重归于一。刘黑虎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少帮主是天降的福星”。帮中上下,无论老幼,都对陆遥敬服有加。陆遥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少帮主”。这称呼他起初还脸红,后来也就听了。
      萧瑀开始很少跟着陆遥出门了。
      不是不愿,是陆遥说:“你别总跟着我,帮里那些小崽子都怕你。”萧瑀问为什么怕。陆遥笑,说:“你往那儿一站,跟个煞星似的。他们只敢偷看你。”萧瑀无语,却也真的不再如影随形。他多是在城隍庙附近寻个清静处练剑,或者帮帮中写些契据。若陆遥出门得久了,他便让阿墨去寻。阿墨最懂这事,鼻子一耸,一会儿工夫就能把陆遥从某条巷子里拱出来。
      萧瑀喜欢阿墨去寻陆遥。只要陆遥回来,再晚他都不觉得晚。
      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这日傍晚,疤头陈请陆遥吃酒,萧瑀本不想去,陆遥却拉着他:“陈大哥有话要跟你说。”萧瑀去了。酒过三巡,疤头陈忽然对陆遥说:“少帮主,你这兄弟从北边一路跟着你来,可曾入帮?”陆遥说没有。疤头陈便笑:“那不如请萧兄弟也入帮,做个堂主。帮里正是用人之际。”
      陆遥眼睛亮亮地看向萧瑀,像在期待。萧瑀却摇头:“我不入帮。”
      疤头陈脸色一僵,陆遥也愣了。萧瑀放下酒碗,说:“陆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是帮主也好,叫花子也好,我都跟着。但我不入丐帮。”
      疤头陈张了张嘴,似想再劝,被陆遥拦住了。陆遥笑着说:“萧瑀哥哥不喜欢这些,陈大哥不用勉强。”
      疤头陈看看陆遥,又看看萧瑀,到底没再多说。酒桌上一时有些冷。好在陆遥机灵,几句话又挑起了别的由头,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可萧瑀知道,他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划了一道极清晰的线:他在,但他不属于这里。
      他属于陆遥。仅此而已。
      可陆遥,还能只属于他吗?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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