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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聚沙 我只要我老 ...

  •   陆遥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答应留下来,第二日便拉着刘黑虎把旬阳城里的丐帮底细摸了个遍。
      他没想到情况比刘黑虎说得还要糟些。旬阳城里的叫花子有近百人,可真正还认“丐帮”这块旧招牌的,不过三四十。余下的,要么各自结成小股,帮派林立,要么早已沦为偷鸡摸狗的地痞,见人就躲。刘黑虎手下这几十号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扛事的没几个。那些壮年叫花,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给商铺看门,有的干脆做了乞丐头子手下的小喽啰,在城里收“地皮钱”。
      陆遥听了直皱眉:“叫花子还要交地皮钱?”
      刘黑虎苦着脸道:“可不是嘛。城北的‘疤头陈’和城南的‘王麻子’,各占一片,但凡在街面上讨饭的,每月都得孝敬他们几个铜板。不给?打一顿是轻的,还会被赶出城去。他们背后有本地的泼皮撑腰,咱们惹不起。”
      陆遥没有说话,只握紧了手里的竹杖。萧瑀走在他身侧,始终安静地听着。他看得出来,旬阳城的乞丐里,最可怜也最无奈的,正是刘黑虎这帮人。他们守着“丐帮”的空名号,心里还存着一点老帮主传下来的体面,可这份体面在拳头面前,薄如纸。
      “得先让大家有口饭吃。”陆遥想了许久,对刘黑虎说,“不靠讨饭,得靠活计。城里的乞丐为什么被人瞧不起?因为没手艺、没门路。可若能把人分成几拨,能扛的扛,能跑的跑,能算账的算账,各尽所能,抱团找活干,日子就能好起来。”
      刘黑虎听得眼睛发亮,又犹豫道:“这主意好是好,可谁来张罗?那些铺子、码头都有固定的工头把着,咱们的人去了,人家未必肯用。”
      “我去谈。”陆遥说。
      从那天起,陆遥便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旬阳城的大街小巷转。他先去码头,凭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和不怕挨骂的厚脸皮,硬是从工头手里磨来了几个搬货的名额。又去南市,和一个菜贩子套了三天近乎,最终说动对方把每日收摊后的烂菜叶固定给丐帮的人挑走,用来喂猪积肥。城北的几家小客栈,他也挨个去问,说帮里的婆子媳妇可以帮浆洗衣裳,价钱比市面便宜一半。
      萧瑀没拦他,只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陆遥想做的事,而他能做的,是在陆遥跑断腿的时候,递上一碗水,或者在他被人轰出来时,用自己的剑把门重新打开。
      有一回,陆遥去城南的一家粮铺谈,说想赊些碎米给帮里的孩子熬粥。那粮铺老板见他穿得破旧,话都不让说完就要赶人。陆遥还要再争取,被伙计一把推了出来,踉跄着撞在门板上。萧瑀扶住他,抬脚便进了铺子。那老板见他气势不对,刚要叫伙计,萧瑀已经把剑摘下来,轻轻搁在柜台上,只说了三个字:“好好谈。”
      那天陆遥赊到了五十斤碎米。
      日子一天天过去,丐帮的名号重新在旬阳城里响了起来。刘黑虎逢人就说,新来的“少帮主”如何了得,如何仁义,如何给大家找了活路。帮众们看向陆遥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那亮里不只有感激,还有被点燃的、久违的尊严。
      陆遥却不太适应。他私下里和萧瑀说:“少帮主这三个字,听一次脸红一次。”
      萧瑀“哦”了一声,说:“听多了就习惯了。”
      陆遥便去瞪他,可瞪了两眼自己先笑了。阿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猪骨头,得意洋洋地从两人中间跑过。陆遥笑得直不起腰,说“阿墨现在比我还像丐帮的人”。萧瑀嘴角微弯,没接话。
      可是随着陆遥在帮中的威望日增,萧瑀心里的那根刺也重新冒了尖。
      陆遥越来越忙,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他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去码头上看帮里人干活,中午在南市和菜贩子结菜账,下午又要去给几个小乞丐教棍法。萧瑀有时一连几个时辰都见不到他。到了晚上,陆遥回到住处,常常话还没说上三句就歪在床上睡着了。萧瑀替他盖被子时,看见他脚底磨出的新水泡,一层叠一层,破了的结了痂,结痂处又磨破。萧瑀找了药膏,一点点给他涂。陆遥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像小兽般的声音,听得萧瑀心口发酸。
      他不止一次想对陆遥说,别这么拼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陆遥是心甘情愿的。这个小乞丐从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想用自己的光把身边的人都照亮。萧瑀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可喜欢是一回事,看着这束光照向越来越多的人,心里那点酸涩像梅雨季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盖满了每一寸。
      这天夜里,陆遥难得还醒着。两人并排躺在床上,阿墨蜷在床尾打呼。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细密,像谁在屋顶撒豆子。
      “萧瑀哥哥。”陆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天奔忙后的疲惫与满足,“今天帮里的赵大哥说,他三年没吃过一顿白面馍了。下午我给他家送米,他媳妇哭了。你说,咱们做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能改变点什么?”
      萧瑀没说话。他偏过头看陆遥,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格外亮的眼睛。
      “会的。”他说。
      陆遥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可今天站在码头上,看着咱们帮的人一起卸货,那些平时瞧不起他们的人,也愿意给他们递烟袋了。我忽然觉得,好像活出点意思来了。”
      萧瑀“嗯”了一声。
      陆遥翻了个身,面朝他,轻声问:“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萧瑀沉默了很久。雨声灌满了整个屋子,把他的沉默也染得湿润起来。他想说,我没什么大志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可这话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说,我其实很怕,怕你离我越来越远,怕你的世界越来越大,而我终将成为那众多被你照亮的人之一。可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他不敢往陆遥怀里放。
      最后,他只说:“跟着你,就很好。”
      陆遥似乎满意了,又似乎没有。他往萧瑀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萧瑀的肩上,闷声道:“萧瑀哥哥,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你都要走在我旁边。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萧瑀说。
      陆遥这才安心地睡了。雨还在下,从檐角滴下来,砸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萧瑀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这永无止境的雨声,像是听见了某种遥远的、正在积聚的潮水。
      他知道,这潮水终有一日会漫上来。
      而那时,他是否还能站在陆遥身边?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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