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2、家法 少爷身份不

　　堂中极静，静得连烛火舔舐灯纱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萧瑀跪在地上，掌心贴紧冰凉的青砖，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萧明远没有让他起来，他便一直跪着，额头抵着自己投下的影子。满堂族老的视线如细针，四面八方落在他后颈上，刺得人浑身发紧。
　　“抬起头来。”萧明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沉而冷，像极了夏日暴雨前闷在云层深处的闷雷。
　　萧瑀缓缓抬头。
　　“你可知错？”
　　“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
　　萧瑀沉默了一息，轻声道：“不该荒废正业，不该偷习武艺，不该私出府门，令父亲蒙羞，令母亲忧心。”
　　萧明远冷笑：“你倒识得清。”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嫡子，目光扫过萧瑀身上那件还沾着草屑碎尘的玄色衣袍，眉头越拧越紧。
　　“你这一身，像个什么样子？堂堂萧氏嫡子，与街头浪子何异！”
　　萧瑀没应。
　　他方才从后山一路赶回，衣摆确实被露水与草汁染了暗痕，袖口还勾破了一处，头发也有些散乱。这副模样跪在森然的宗祠前厅，确实不伦不类，确实……丢尽了父亲的脸。
　　他不怨，他只恨自己不够谨慎。
　　“来人。”萧明远忽然喝道，“取家法。”
　　“老爷！”柳氏再也撑不住，跌跌撞撞从椅上站起，扑跪在萧明远脚边，扯着他的袍角，泪如雨下，“老爷，他还小，不过是一时糊涂，您要打便打妾身，饶了瑀儿吧！”
　　“一时糊涂？”萧明远转头，声音里带了一股阴沉的质问，“柳氏，我问你，他偷偷翻墙出去练武游山，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柳氏一僵。
　　这半息迟疑，在满堂寂静中无限放大。
　　萧明远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好啊……原来你早知道。”
　　“老爷，妾身只是……”
　　“母亲不知道。”萧瑀突然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字字清晰，“是儿子蒙骗了母亲，说是在书房念书。儿子不孝，甘愿领罚。”
　　他看了母亲一眼，示意她别再说话。
　　柳氏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浑身发颤。她知道，儿子是在护她。若再牵连出一个“慈母纵子”的罪名，她的处境只会更难。
　　萧明远盯了萧瑀片刻，转头对婆子道：“把夫人扶回房去。”
　　柳氏被半扶半拖地带走了。临出门时，她回头望了萧瑀一眼，那眼神像一根细细的丝，被门框一寸寸割断。
　　家法是一根三指宽的竹板，浸过桐油，深褐色的，沉甸甸的，握在萧明远手中。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叫了掌刑的忠仆来。
　　“二十板。”萧明远说，“就在这堂上打，让所有人都看看，萧家对不肖子孙，是个什么规矩。”
　　“父亲。”萧瑾的声音忽然从廊外传来，温温润润，像一壶沏得恰到好处的茶。
　　他跨入门槛，一袭青灰长衫，外罩月白细葛氅衣，发束得齐整，步履从容，行礼如行云流水。十六岁的少年，与萧瑀同岁，只是生日小了四个月，却已有了成年人的沉稳风范。
　　“父亲息怒。”萧瑾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萧瑀，面上带着适度的不忍之色，“兄长也是一时迷了心窍。二十板下去，怕是要伤筋动骨，不如……让兄长闭门自省半月，罚抄族规百遍，以观后效？”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兄弟情义，又给了父亲台阶。萧明远看了萧瑾一眼，目光果然缓和了些许。
　　而跪在地上的萧瑀，只觉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这种话，若在平时，他或许听不出什么。但今日，在父亲刚刚说出“瑾儿才像个人样”之后，这番话落到耳中，每一个字都变了味。
　　“你有这份心，很好。”萧明远对萧瑾点了点头，复又转向萧瑀，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但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不重罚，明日满府子侄人人效仿，萧家还成何体统？”
　　萧瑾退到一旁，神色恭谨，不再多言。
　　竹板落下。
　　第一下，闷沉沉地砸在背脊上，萧瑀咬紧牙关，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素来能忍，幼时习武摔断过锁骨也没掉一滴泪，但这桐油竹板不裂肉，却震骨，像有一根铁尺从后背捅进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白。
　　第二下，第三下……他数到第八下时，嘴角已经渗出血丝，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满堂族老有闭目的，有叹息的，有面无表情的。萧瑾站在父亲身旁，目光落在萧瑀身上，神情平静，看不出波澜。
　　二十板打完，萧瑀的后背已经惨不忍睹，衣料染了片片暗红，紧贴在皮肉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他没有趴下，只靠双臂硬撑在青砖地上，肩胛骨凸起，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倒塌却仍未倒塌的孤塔。
　　“拖回房去，没我命令，不许出房门一步。”萧明远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萧瑾跟了上去，经过萧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半蹲下来，伸手似乎要扶，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兄长，好好养伤。”
　　萧瑀侧过头，正好对上萧瑾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极了，可瞳孔深处，像是有一点点光在跳跃，像什么动物看到了猎物被套牢时的愉悦。
　　“你早就知道吧。”萧瑀声音嘶哑，口中一股铁锈味。
　　萧瑾没答，只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萧瑀的肩——正好拍在一块破皮的伤口上。然后他站直身子，跟着萧明远去了。
　　萧瑀被两个小厮架回了西院。
　　西院是萧府最偏僻的院落，原先是用来堆旧物的，后来萧瑀说喜欢清静，柳氏便求着萧明远收拾出来给他住。院子不大，一株老梅，一方石桌，几竿瘦竹，倒也素净。可此刻被架回来，看什么都觉得荒凉。
　　“大公子，您且忍忍，小的去给您打热水。”那小厮是个面生的，年纪不大，说话时眼神躲躲闪闪，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气。
　　萧瑀没应，挥了挥手，自己慢慢趴到了床榻上。后背的伤一沾褥子，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青筋都跳了跳。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方才前厅里的画面。
　　父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陌生人至多是没有情感，而父亲眼中是彻底的放弃。
　　他想起幼时，父亲曾手把手教他写字。那时父亲的眼神是暖的，看他写出第一个“永”字时，眼角的纹路里全是笑。
　　那时萧瑀才五岁，仰着脸问：“爹，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萧明远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萧家嫡长子，将来会比爹更厉害。”
　　言犹在耳，人已殊途。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练武有错吗？游山玩水有错吗？还是说，错就错在他姓萧，错在他生来就背着“嫡长子”这块枷锁？
　　天渐渐暗了。
　　小厮打了热水来，又端来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萧瑀趴在床上，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这西院忽然变得像一口井。抬头只能望见一小片天，四壁森森，连风都绕道而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晨曦微露的野桃林，还能不能踩着溪边的青石，看溪水中那个自由的倒影。
　　夜越来越深，萧瑀在伤痛与昏沉中半梦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鸟叫，是黄鹂的叫声，在这个时辰显得格外突兀。
　　他勉强撑起身子，往窗外一看。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从院墙根下溜出去，是一房的小厮和丫鬟，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东西，鬼鬼祟祟。萧瑀认出其中一个是萧瑾院里的。
　　他瞳孔一缩，瞬间清醒了大半。
　　“站住。”
　　他喊不出太大声，可那两人做贼心虚，猛地僵住，回头往窗里看了一眼。四目相对，丫鬟脸色刷地白了，怀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是几卷书，和一方砚台。
　　那砚台，是萧瑀十二岁生辰时，外祖父送他的庐山砚。
　　萧瑀盯着地上的砚台，声音出奇地平静：“谁让你们来的？”
　　两个下人“扑通”跪了下来，拼命磕头。
　　“大公子饶命！是……是二公子说，您被关了禁闭，院里有些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让小的们……来拿几样……”
　　萧瑀闭上眼，深深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拿几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这一笑牵动背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忍不住笑。
　　拿了砚台，拿了书，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拿这嫡长子的名分了？
　　萧瑾啊萧瑾，你终于不装了。
　　他用手肘撑起身子，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外，把那方庐山砚捡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净。砚台坚硬冰凉，触感像极了三年前外祖父笑呵呵递给他时的模样。
　　“瑀儿啊，这方砚你且收着。外祖父不求你功名显赫，只愿你心头清凉，如这砚中水，见底明心。”
　　见底明心。
　　他把砚台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回去告诉二公子，我的东西，若他想要，便亲自来取。”萧瑀转过身，背对着两个磕头如捣蒜的下人，声音淡得像天边将散的云，“若再让我撞见，便不是一句饶命能了结的了。”
　　那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瑀回到屋中，把砚台放在枕边，侧身躺下。后背的伤因刚才的走动裂开了几处，血水正慢慢浸透中衣。他没有再叫小厮，也没有上药，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发黄了的布纹。
　　窗外有蝉鸣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而固执。
　　像极了少年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明知前路逼仄，却仍要一声声地响着，不肯罢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