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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初雪 阿秀可算走 ...

  •   陆遥说到做到,自那晚在江边拉了钩,他对阿秀的态度便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热络地教她认路、帮她干活,也不再动不动就凑上去说几句逗趣的话。他待阿秀仍是客气周到的,只是那客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刻意保持的距离,像初冬时节地上结的第一层霜,细看并不扎眼,踩上去却“咯吱”一声,脆生生的。
      阿秀自然觉察到了。她是个心思细密的姑娘,陆遥待她冷一分,她便往后退三分。她开始更加卖力地干活,把饭菜做得更精细,衣裳洗得更干净,似乎想用这些来挽留些什么。可越是这样,陆遥越是不安。有一回阿秀端着一碗热汤从他身边过,手一抖,汤洒出来,陆遥下意识地去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弹开了。阿秀低着头道了歉,快步躲回厨房。陆遥站在原处,看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看坐在廊下的萧瑀。萧瑀正给阿墨顺毛,头也没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陆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在萧瑀身边坐下,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闷声说:“我是不是对阿秀太凶了?”
      “你没有凶她。”萧瑀说。
      “可她好像很难过。”陆遥抬起脸,眉头微微皱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就是……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心里有根刺。我怕我对她好了,你会不高兴。”
      萧瑀顺毛的手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陆遥,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他是说过那样的话,说得自私,说得直白。可他并不想让陆遥因为这件事背上负担。陆遥本性纯善,若因为他而变得小心翼翼、连待人以诚都不敢了,那才是真正折了陆遥的光。
      “我那日是气话。”萧瑀说,“你做你自己便好。”
      “那你不会不高兴?”陆遥问,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瑀移开视线:“不会。”
      陆遥“哦”了一声,不知信了没信。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明天要随船去一趟下游,可能四五天回不来。阿秀这边,你多照应着些。”
      萧瑀点了点头。陆遥看着他,像要再说点什么,却终究只伸手揉了揉阿墨的脑袋,起身去收拾行装了。
      陆遥不在的日子里,小院又冷清下来。阿秀比从前更安静了,像只受了惊的雀,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声响惹人厌烦。萧瑀每日照常出摊,傍晚回来时,饭食已经备好,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阿秀坐在院中缝补衣裳,见萧瑀回来,只轻轻道一句“萧大哥吃饭”,便不再多言。
      萧瑀知道,这姑娘心里装着事。他看得见阿秀越来越瘦的下巴,也看得见她偶尔发呆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一夜对陆遥说过那样的话。可他又不愿回头细想,因为那话虽不体面,却是他心底最真切的念头。
      几天后,陆遥还没回来,天却忽然冷了。
      白河城的初雪来得突兀。头一日还是晴好天气,第二日清晨,萧瑀推开门,就见满院薄薄一层白,像有人趁夜撒了一地的粗盐。阿墨一头扎进雪里,再抬起头时,鼻子上沾着细白的碎粒,滑稽得像个小丑。萧瑀站在廊下,看阿墨在雪地里扑腾,吐息成霜。
      阿秀也起来了,站在房门口,呵了呵手心。她穿得单薄,那件旧夹袄已经盖不住寒气。萧瑀看了一眼,说:“屋里还有件陆遥留下的旧袄子,你先穿着。”
      阿秀一愣,忙说不用。萧瑀没再劝,只回屋把袄子取出来,搭在廊下的竹竿上。阿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取下来,低低道了声谢,抱在怀里,却没穿。那件袄子是陆遥的,宽大得能装下两个阿秀。她抱着它,像抱着一捧暖融融的旧时光。
      陆遥是初雪后第三日回来的。他回来时,围巾上落满了雪粒子,脸颊冻得红扑扑的。阿秀正在灶房熬姜汤,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朝门口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脚。萧瑀已经先出了屋,把陆遥肩上的包袱接过来,拍掉他发梢的雪。
      “又晚了。”萧瑀说。
      “路上有段浅滩结冰了,船不敢走,等了大半天。”陆遥搓着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回来好,外面冻死人了。”
      阿秀端了姜汤出来,放在桌上。陆遥接过,说了声“谢谢阿秀”,阿秀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陆遥目送她进去,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夜里,陆遥和萧瑀并排坐在门槛上,看院中的雪越下越大。阿墨趴在两人中间,像条黑绒毯。陆遥忽然说:“萧瑀哥哥,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萧瑀偏头看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陆遥低着头,用手指在门槛的积雪上画了一个“萧”字。他画得极慢,像在认真记住这些日子。他说:“白河城太大了,待久了,人会变。”
      “你变了?”萧瑀问。
      陆遥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里的人和事都挤得满满的。每天忙忙碌碌,可一停下来,心里反而空。我还是想上路,去没去过的地方,见没见过的人。跟你一起。”
      “那就走。”萧瑀说,“什么时候?”
      陆遥抬头看他,眼里有细碎的雪光:“等这场雪化了,路好走了,咱们就启程。”
      萧瑀沉默片刻,又问:“阿秀呢?”
      陆遥的手停住了。他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轻声道:“阿秀的舅舅已经找到了,就在临县。前些日子冯管事托人带了口信,说那边愿意接她过去。阿秀也知道,只是……还没开口。”
      “她不走,你就一直拖着?”萧瑀问。
      陆遥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团白雾:“我会去跟她说。她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总跟着我们漂。”
      萧瑀没说话,只偏头看向旁边。陆遥的侧脸映着雪光,比平日里沉静许多,像一棵在风雪里忽然长高了几寸的青竹。萧瑀忽然发现,陆遥在这半年的奔波里,确实变了不少。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咧着嘴笑的小乞丐了,他学会了想事情,学会了做决定,学会了把人放在心上,却也要学会把人轻轻放下。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萧瑀说。
      陆遥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雪夜里的一点烛火,晃了晃,又稳稳地亮起来。
      “好。”
      第二天一早,陆遥去了阿秀房里。萧瑀坐在院中擦剑,剑锋在清冽的晨光里泛着幽冷的白。他擦得很慢,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房里的动静。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阿秀和陆遥走了出来。阿秀红着眼,却笑着。陆遥的眼眶也有些红,却故作轻松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了年,咱们去舅舅那儿住。阿秀要好好过日子。”
      阿秀用力点头,说:“陆大哥,萧大哥,你们一定要记得来看我。”
      萧瑀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阿秀又笑起来,那笑容像雪后初晴的天,干干净净的,带着几分释然。
      雪停之后,天越发冷了,可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回暖了不少。陆遥不再刻意疏远阿秀,但也亲疏有度。阿秀也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只一心一意地给他们做衣裳、做饭。萧瑀发现,自己对这个姑娘的敌意,不知何时已经淡得所剩无几。原来人心就是这样,放下了,天地就宽了。
      腊月刚到,阿秀的舅舅亲自来了白河城。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敦实汉子,满脸风霜,一见面就拉着阿秀的手老泪纵横。阿秀也哭成了泪人。陆遥和萧瑀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欢喜是有的,可欢喜底下,总还压着一层薄薄的离愁。
      阿秀走的那天,白河城又下起了雪。她穿着陆遥那件旧袄子,站在城门口朝他们挥手。风吹起她的发,像一蓬细细的炊烟。阿墨追出去好远,被陆遥唤了回来。狗跑回来时,嘴里还叼着阿秀落下的一只旧鞋垫。
      陆遥蹲下来,把鞋垫从狗嘴里取出来,吹了吹上面的雪,揣进怀中。萧瑀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说话。他知道,陆遥心里是难过的。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便是养条狗也有情了,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叫陆遥“陆大哥”的姑娘。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阿秀有她该去的家,而他和陆遥,终将要在风雪中继续赶路。
      “走吧。”萧瑀拍了拍陆遥的肩。
      陆遥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朝萧瑀笑:“嗯,回家收东西。等这场雪一化,咱们也走。”
      萧瑀点头,转身与他并肩往回走。雪花落在两人肩头,薄薄的,像这世间的缘分,轻轻一拂便散,可总有些落在衣褶深处,久久不化。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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