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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裂痕 老婆终于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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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城的秋天很短,好像江风一吹,满城的桂花便齐刷刷地落了,只留一地细碎的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阿墨满院子追着一片落叶跑,像个不知愁的孩童。萧瑀坐在廊下擦剑,看那黑狗把落叶扑得稀碎,眼神却有些散。
陆遥最近很忙。
自打从沙阳渡回来,他就迷上了船上的活计。冯管事见他机灵肯干,便常给他介绍船家的散工,有时装卸货物,有时帮船工拉纤,有时随船走一趟水路,来回三五天。陆遥不在时,阿秀便来给萧瑀送饭。她从不进去,只把食盒放在门边,轻轻叩两下,然后退到院中,去晾衣裳或扫院子。萧瑀有时出去拿,阿秀已经不在,饭还热着。
阿墨便成了萧瑀和阿秀之间唯一的桥梁。那狗比谁都精,一到饭点就蹲在阿秀脚边,尾巴摇得飞快,等阿秀偷偷夹块肉给它。阿秀就会笑,小声说:“阿墨乖,等萧大哥吃完了再给你。”阿墨便不闹,趴下来,黑眼珠跟着她的动作转。
这样的画面,陆遥是没看见的。陆遥回来时,阿秀总在厨房里忙得热气腾腾。萧瑀坐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佛。陆遥会先跑到萧瑀面前,笑嘻嘻地说“我回来了”,然后才去看阿秀,说“今晚吃什么”。这个先后顺序,萧瑀是记得的。这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可也仅仅是好受一些。
十月中旬的一天,陆遥从码头回来,带回一个消息:下个月初,白河城有个大集,各地商贩云集,是揽活赚钱的好时候。他想多留些日子,攒够了钱再走。萧瑀没有意见。对他而言,哪里都一样,只要人还在。阿秀自然高兴,她好不容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顿下来,再奔波,怕是又要回到那种日夜惊惧的日子。
于是三人便继续在白河城住着。
大集那天,整个白河城像被注入了新的血液。天不亮,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的叫卖声从东头一路滚到西头。陆遥天没亮就去了码头,说今日货多人手少,工钱给双倍。萧瑀则去了集上帮人写信。集上人多,写信的摊子格外好生意,萧瑀一个上午写了十几封,手腕都酸了。
阿秀也出了门。她想去买块布,给陆遥做件厚些的秋衣。这些日子她看陆遥的衣裳又短了一截,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陆遥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总把萧瑀挂在嘴边,什么“萧瑀哥哥说”“萧瑀哥哥喜欢”,却从不在意自己穿得暖不暖。阿秀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怀揣着攒下来的几十文钱,挤在人群里,看布摊上花花绿绿的料子。有一匹藏青色的粗布看着不错,她伸手去摸,手指刚触到布面,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推。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撞翻了摊子上的一叠布。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登时尖声叫起来:“做什么做什么!不买就别乱动!这一叠上好的棉布都给你弄脏了!”
阿秀慌忙道歉,蹲下去捡。那婆子不依不饶,扯着她的胳膊要她赔。阿秀哪里有钱赔这些布,又急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没一个上前。阿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逃难那日,孤立无援,天都塌在头顶。
这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进来,把她往后轻轻一拉。阿秀抬头,看见萧瑀站在她面前,像一面黑色的墙。
“多少钱。”萧瑀的声音不响,却极稳。
那婆子被他的气势一压,气焰矮了半截,报了个数。萧瑀从钱袋里数出铜板,拍在摊子上,转身便走。阿秀抱着那块被弄脏的布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布面上。
“萧大哥……对不起。”她小声说。
萧瑀没回头:“以后出来,别一个人挤这种地方。”
阿秀“嗯”了一声,抹了把泪。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萧瑀没再提此事,阿秀也不敢多言。
到了傍晚,陆遥回来了。他显然累坏了,一进门就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像灌了铅。阿墨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他才伸手摸了摸狗头。阿秀把做了一半的衣裳拿给他看,问他喜不喜欢这个颜色。陆遥有些惊喜,拿过来比了比,说“阿秀你真厉害”。阿秀便笑了,眼角的泪痕早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吃饭时,阿秀无意间提起白天的事,说萧瑀替她解了围。陆遥筷子一顿,抬头看萧瑀:“真事?萧瑀哥哥你太好了吧。”
萧瑀没说话,继续吃饭。陆遥却像被触动了什么,放下碗,认真地说:“阿秀,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先告诉我。别总自己扛着。”
阿秀红了脸,轻轻“嗯”了一声。
萧瑀把碗放下,起身说“我出去走走”。陆遥叫了他一声,他没应。出了院子,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沿着巷子走到江边,看着满江的月色被水波揉成碎片,像谁把一盘子银器从天上掀翻下来。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阿秀被人欺负,他出手帮忙,这是应该的。陆遥对阿秀好,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当陆遥用那种柔和的语气对阿秀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先告诉我”时,萧瑀心里像被人用什么钝器狠狠捣了一下。他知道,那语气与陆遥对他说话时并无不同。不,甚至更温柔,更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需要呵护的瓷。
他站在江边,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困兽。明明知道这些心思不可理喻,却越困越深。
身后有脚步声。
“萧瑀哥哥。”陆遥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外衫,走到他身后,踮脚把衣裳披在他肩上,“天凉了,你怎么不穿外衣。”
萧瑀没动,也没说话。陆遥绕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望着江面。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江面上漂过一艘挂满灯的小船,陆遥才说:“那船上好像在唱戏呢,你听。”
萧瑀侧耳听了听,果然有断断续续的丝竹声从远处飘来,被风拉成细丝,像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
“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陆遥问。他没有看萧瑀,只低着头,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岸边的石子。阿墨也跟来了,正在两人脚边嗅来嗅去。
萧瑀转头看向他。陆遥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柔软,鼻梁上有一小片亮亮的光。他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点湿润的影子。
“没有。”萧瑀说。他是真的不生气了。或者说,他从没有真正对陆遥生过气。他气的是自己,气自己那颗心,明明已经偏到了极处,却还要拼命装出淡然的样子。
陆遥“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扯了扯萧瑀的袖子,小声说:“萧瑀哥哥,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谁都比不上。”
萧瑀的心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遥。陆遥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慌,像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发誓就免了。”萧瑀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江面上的戏文,“我信。”
陆遥笑起来,那个梨涡又浮出来。他伸出小指:“拉钩。拉过钩的话,一百年都算数。”
萧瑀看着他那只小指,忽然想起白河城初来时,陆遥也这样向他拉钩。那时陆遥说,要变得很厉害。现在陆遥又说,他是最重要的。每一次拉钩,都像往他心里钉进一根柔韧的丝,越缠越牢,越缠越紧。
他抬起手,和陆遥的小指勾在一起。两人的手指在月光下交缠,像两条细瘦的船缆,把两颗心系在同一处。
“陆遥。”萧瑀低低开口。
“嗯?”
“你以后,不要对阿秀太好。”
这句话说出口时,萧瑀自己都吓了一跳。陆遥愣了一下,小指还勾着他的,没松。然后,陆遥忽然笑了,像是明白了什么。
“萧瑀哥哥,你是在吃醋啊。”他笑得厉害,肩膀都在抖。
萧瑀耳根一热,想把手抽回来,陆遥却紧紧勾住不放,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不对阿秀好了,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萧瑀心口像被撒了一把糖,又甜又麻。他侧头去看陆遥,恰好陆遥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人的鼻尖差一点撞上。陆遥的呼吸温热,带着米酒和晚风的混合气息。萧瑀只觉喉头发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别开脸,说:“回去吧。”
陆遥“嗯”了一声,松开他的小指,转身往回走。阿墨摇着尾巴跑在前面,像给两人开路。
萧瑀跟在后面,手指还留着方才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到底什么也没再说。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青竹,被风摇着,却总也分不开。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