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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船上月 小妹妹你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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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在白河城住了下来,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这姑娘像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瘦花,初时蔫蔫的,浇了几天水,竟也慢慢挺直了腰杆。她的话依旧不多,干活却麻利得不像个十几岁的丫头。灶上煮饭、井边打水、扫地补衣,样样拿得起来。陆遥每日从码头回来,家里总是干干净净,锅里热着吃食。有一回他感慨:“阿秀,你这手艺,往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阿秀的脸“腾”地红了,脑袋快要埋进碗里去。陆遥没心没肺地笑,萧瑀在一旁吃饭,筷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没接话。
阿秀对陆遥的依赖渐渐明显起来。陆遥从外面回来,她总第一个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递上拧好的湿帕子。陆遥教她怎么跟码头上的人打交道,她便认认真真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认真学飞的雏鸟。有时候陆遥说个笑话,阿秀会掩着嘴轻轻地笑。那笑容是萧瑀不曾在陆遥以外的人脸上见过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甜。
萧瑀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每次看到阿秀跟在陆遥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影子,他都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他清楚,阿秀是无辜的。她的遭遇值得同情,她的感激天经地义,她对陆遥的亲近也再正常不过。可这世上最磨人的,就是“正常”二字。因为正常,所以你不能发火,不能挑理,不能把心底那些阴沉的、偏狭的东西拿出来见光。你只能压在胸口,看它们一点一点发酵成酸。
九月底,冯管事给陆遥介绍了一桩活计,跟着一条货船去下游的沙阳渡,装卸货物,来回四天,工钱给得高。陆遥很心动,可又有些犹豫。他若去了,家里就只剩萧瑀和阿秀。阿秀听说后,倒先开了口:“陆大哥,你去吧。我在家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给萧大哥做饭。”
萧瑀没说话。陆遥看看他,又看看阿秀,最终点了头,说“去就去,四天就回”。
陆遥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萧瑀送他到巷口,阿秀跟在后面。江风冷,陆遥的衣摆被吹得猎猎响。他回头冲两人笑,说“等我回来,请你们下馆子”。阿秀点头,眼圈却有点红。萧瑀只“嗯”了一声,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塞进他手里。
陆遥接过干粮时,指尖在萧瑀掌心极轻地刮了一下,像只小虫爬过。他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了。阿墨追出去好远,被陆遥弯腰揉了揉脑袋,才不情不愿地跑回来。
陆遥走后的第一日,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阿秀照旧做饭洗衣,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萧瑀白天出摊,傍晚回来。两人同桌吃饭,却几乎无话。有时阿秀想找些话说,比如“今日街口那家包子铺新出了菜馅的”,萧瑀只应一声“嗯”,便没了下文。阿秀便不再开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第二日,阿秀忽然问萧瑀:“萧大哥,陆大哥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萧瑀抬眼,见她正端着茶壶站在桌边,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不知该怎么答,只好说:“大概吧。”
阿秀咬了咬下唇,像在斟酌措辞:“我……我以前在家时,也有个哥哥。对我特别好。可后来他病死了。陆大哥说话、做事,总让我想起我哥。”
萧瑀没有说话。阿秀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知道我这样招人烦。可我忍不住想跟着他。跟着他,我夜里就不做噩梦了。”
萧瑀垂下眼,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心口像被谁灌进一杯苦水。他其实不烦阿秀,一点都不。他甚至有些可怜她。这姑娘和陆遥一样,都是苦命人。可越是这样,他越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恐惧:她和陆遥,才是真正的同类。
第三日夜里,刮起了北风。
萧瑀被风拍在窗上的声音弄醒。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月色惨白,照得满院清冷。阿墨缩在门后,两只耳朵竖了竖。萧瑀站在院中,望着头顶那轮被云半遮的月亮,忽然想,陆遥此刻应该在船上。江风很冷,他睡在船舱还是甲板?干粮够不够?那小子夜里总踢被子,船上可没人给他盖。
正出神,东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萧瑀偏头,看见阿秀站在房门口,披着一件旧衫,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萧大哥,天冷。”她把姜汤递过来,手指在碗壁上轻轻打颤,“我煮了一些,您喝点。”
萧瑀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阿秀的面容清秀而柔顺,眼睛里有一点不安。他伸手接过碗:“多谢。”
阿秀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萧瑀站在院中,慢慢把姜汤喝尽。姜汤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望着那扇已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讨厌阿秀,却控制不住心底那点越来越沉的阴郁。他知道这不好,却无力拔除。
第四天,陆遥回来了。
阿墨最先听到动静,箭一般从门后窜出去,尾巴摇得能把人抽倒。陆遥一身风尘地出现在巷口,背着个小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拴着的鱼。他看见阿墨,哈哈大笑,把鱼拎高了些:“别抢别抢,这是给大家加餐的!”
萧瑀站在门口,看着陆遥朝他走来。四天不见,陆遥似乎黑了一点,也精神了一点。他走到萧瑀面前,咧嘴笑:“萧瑀哥哥,我回来了!赚了一两多银子呢!”他说着,还要从怀里掏钱袋给萧瑀看。萧瑀没看钱袋,伸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一把。
“回来就好。”萧瑀说。
陆遥“嘿嘿”笑了两声,又朝屋里喊:“阿秀!我回来了!晚上吃鱼!”
阿秀从屋里跑出来,眼圈红红地朝陆遥笑。陆遥把鱼递给她,说:“让阿秀露一手。她做的鱼最好吃。”阿秀接过来,笑着应了,转身往灶房跑。那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陆遥回头看向萧瑀,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摸了摸脸:“怎么啦?我脸上沾什么了?”
“没有。”萧瑀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累不累?”
“不累。船上可好玩了。”陆遥凑上来,压低声音,“船工的号子我能学全套,晚上唱给你听。”
那一晚,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吃了满满一锅鱼。阿秀的手艺确实不错,鱼炖得香嫩,汤色奶白,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葱花。陆遥一边吃一边讲船上的见闻:什么沙阳渡的渡口比白河城还大,什么船上有个老船工能单手撑篙,什么江心夜里能看见对岸渔火连成一条线,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阿秀听得入迷,萧瑀则安静地喝酒。酒是陆遥带回来的,一小壶,说是沙阳渡的特产。
酒过几巡,陆遥有些微醺,脸泛红,话更多了。他举着竹箸当篙,在桌上比比划划,学那老船工撑船的模样,逗得阿秀笑得捂肚子。萧瑀看着陆遥,又看看阿秀,忽然有种错觉,像是这间小屋里的热闹属于他们两个人,而自己只是个坐在边上的看客。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陆遥却忽然转过头,朝萧瑀举起杯:“萧瑀哥哥,这杯敬你。要不是你在家等着,我在船上都待不踏实。”
萧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因酒气而水润晶亮的眼睛。他唇角动了动,没说话,举杯和陆遥轻轻碰了一下。两杯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夜风拨动了风铃。
那一夜,陆遥早早就睡下了,鼾声轻浅。阿秀也早早回房。萧瑀一个人在院中坐了很久,看天上的月从东边升到西边,月光把整个院子洗得苍白而安静。阿墨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他忽然想,能这样看着陆遥笑,已经很好了。
至于别的东西,就让它藏在心底最深处,慢慢地、无声地生长吧。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