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阿秀 求老婆别喜 ...

  •   白河城三面环水,一到傍晚,江风便卷着水汽扑进城来,把白日里的暑气与喧闹都一点点浸软、冲散。萧瑀和陆遥在城西的小院里租了间偏房,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板床、一张矮桌和两把歪斜的木凳。阿墨蜷在门后,用尾巴垫着下巴,整日昏昏欲睡。
      他们在这里住得比别处久了些。
      原因倒也简单:萧瑀教陆遥剑术的地方不够使了。码头仓库的管事姓冯,五十来岁,黑瘦精干,见这两个年轻人本分老实,又看陆遥带着条跛腿狗,起了恻隐之心,便以极低的价钱把仓库后头一块用木板围起来的空地租给他们。说是仓库后院,其实就是堆过破箱子的旮旯,地上坑洼不平,角落里长满杂草。可对陆遥来说,这地方大得足够他跑圈了。
      萧瑀把这块地重新归整了一番,填了最大的几个坑,又用木棍在地上画出简单的方位,当作练武的场子。他教陆遥,与当年萧家长辈教他截然不同。他从不大段大段地讲口诀,只把招式拆成极碎的小块,一遍遍做给陆遥看,再让陆遥跟着比划。错了就再来,累了就歇,歇完继续。他像在打磨一块上好的青竹,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把那些多余的东西一点点削去。
      陆遥学得极刻苦。白日里在码头搬货,晚上回来练到月上中天。他本就灵气十足,又肯下笨功夫,进步一日千里。有时萧瑀看他练棍,会不自觉地出神。那根青竹杖在陆遥手中已经不再是一根竹棍了,它像活了过来,带着风声、带着影子、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那股生气。
      “萧瑀哥哥!看我新练的这招!”陆遥一声清喝,整个人如燕子掠过浅水,竹杖从下往上一挑,正正点中萧瑀投过来的一截木柴。木柴“啪”地断成两半,碎屑横飞。陆遥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萧瑀一把扯住了后领。
      “下盘太松。”萧瑀说。
      “是你这地不平。”陆遥嘟囔了一句,又笑了,转身重新来过。
      这样的日子,萧瑀是喜欢的。喜欢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九月中旬,阿秀出现了。
      那日傍晚,萧瑀去江边给一个船商送写好的契约,陆遥一个人从码头回来。走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口时,听见墙根处有微弱的抽泣声。陆遥循声过去,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缩在墙角,满身尘土,头发散乱,衣裙破了好几道口子,脚上一只鞋已经没了。她抬眼看到陆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缩了缩,眼中全是恐惧。
      陆遥蹲下来,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小兽:“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姑娘嘴唇抖了抖,哇地哭了出来。她叫阿秀,是邻县人,跟爹娘来白河城投亲,走到半路被一伙流窜的恶徒打劫,爹娘拼了命护着她跑出来,她一个人逃到白河城,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陆遥一听,眼圈就红了。他把她带回小院,让她洗了脸,又拿出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她换。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又长又大,像罩了只麻袋,可阿秀紧紧揪着衣角,低声说“暖和”。
      萧瑀回来时,看见一个陌生姑娘坐在自家门口,阿墨正围着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他脚步微顿,目光从姑娘身上扫过,又落到一旁陆遥的身上。陆遥正蹲在地上给阿秀吹一碗热粥,见萧瑀回来,抬头笑:“萧瑀哥哥,她叫阿秀,走丢了。我留她住一晚,明天帮她打听家人下落。”
      萧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绕过他们进了屋。他自然没有理由反对。若他连一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都不能容,那他和那些冷漠的世人又有什么区别?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股熟悉的、隐隐的不快又浮了上来,像江面上最远处的一层薄雾,淡极了,却始终散不干净。
      阿秀极安静,说话声细得像蚊蚋。她不敢抬头看人,尤其是看萧瑀。萧瑀本就不苟言笑,往那儿一坐,阿秀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陆遥便充当她的“护卫”,替她盛粥、铺床,又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睡,自己抱了条旧毯子躺在门边,和阿墨挤成一团。萧瑀看着那一幕,心里的薄雾又浓了一分。
      第二日,陆遥没去码头,带着阿秀去城里打听了一整天。萧瑀照旧出摊,写到午后时,一个船商急匆匆赶来,说是有一批货要运往宜城,问萧瑀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可靠的脚夫。萧瑀说不知,那船商走了,萧瑀却望着他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晚上回到小院,陆遥正教阿秀用竹杖打结晾衣裳。阿秀学得认真,两条细瘦的胳膊举得发颤,额上全是汗。陆遥在一旁比划着,声音轻快:“对了,就是这样!再往左一点。阿秀真聪明。”阿秀被夸得脸红,低了头,唇角却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萧瑀从他们身边走过,陆遥叫住他:“萧瑀哥哥,今日怎么样?累不累?阿秀说晚上要帮我煮粥,她有手艺呢,在老家跟她娘学过。”
      萧瑀说“不累”,声音不冷不热。陆遥大约察觉到了什么,朝阿秀说了句“你先弄”,然后跟进了屋。萧瑀正在桌前整理纸张,陆遥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高兴阿秀住这儿?”
      “没有。”萧瑀说。
      “那你绷着脸。”陆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像谁欠了你几百文钱似的。”
      萧瑀放下纸,转头看向陆遥:“她的家人,你打算怎么找?白河城来往的人多,一个弱女子,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
      陆遥眨了眨眼,说:“我知道。我今日去码头问过了,冯管事说,下月初有船去她邻县,可以捎带她过去。阿秀说她有个舅舅在那边,也许还活着。”
      萧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抬手揉了揉眉心。陆遥凑上来,把他的手拉下来,用自己的指腹替他揉太阳穴,动作不轻不重。萧瑀想说不用,可到底没推开。
      “萧瑀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有旁人在。”陆遥一边揉一边说,声音低而软,“可阿秀真的可怜。她爹娘护着她跑出来的时候,她亲眼看着她爹被那些人砍了一刀,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醒过来。我若不收留她,她一个姑娘家,在白河城撑不过三天。”
      萧瑀闭着眼,陆遥的话像温水一样流过耳畔。他当然明白。他明白陆遥的善良,明白阿秀的可怜,明白这世间有太多无家可归的人。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世上的可怜人,你救得完吗?你身边的位置,只有这么大。
      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他只是睁开眼,抬手把陆遥的手从额前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想留就留吧。”
      陆遥的眼睛亮了一瞬,反手紧紧握住萧瑀的手,笑得像个被允许养狗的孩子。萧瑀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那点不快又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无可奈何的水。
      他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妥协了。而每一次妥协,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阿秀住了下来。她手脚勤快,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烧得一手好菜。陆遥白日里出去干活,她便在家做饭洗衣,阿墨也渐渐与她熟了,常跟在她脚边转。萧瑀对她始终淡淡的,说不上冷漠,但也绝不亲热。阿秀有些怕他,却又感激他,每次萧瑀回来,她都会提前把热茶倒好,放在桌角,然后退到一边。
      陆遥常夸阿秀能干,说“有她在,咱们日子好过多了”。萧瑀不接话,只是有时候会看着阿秀忙碌的背影出神。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存在,让这间租来的小屋有了一种类似“家”的安稳气。可越是安稳,他心里越是不安。像有一阵风,正把他们原本紧紧挨着的日子,吹开一道细缝。
      那道缝,他不敢深看。
      (第二十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