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风波 谁打的我老 ...

  •   带着阿墨赶路,比两人独行时热闹了许多。
      阿墨恢复得很快,到底是野狗崽子,给口吃的便疯长。不到半个月,它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陆遥走在前面,阿墨就跟在脚边,寸步不离,偶尔窜出去追只蝴蝶,扑空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阿墨,过来。”陆遥一声唤,那黑狗便竖着耳朵跑到他跟前,后腿虽然还有些跛,可精神头十足。陆遥揉它的脑袋,掰一小块饼往空中一抛,阿墨跳起来接住,逗得陆遥咯咯笑。
      萧瑀走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走了一段,陆遥把阿墨抱起来,说它腿还没好利索,不能累着。阿墨也乖,趴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陆遥肩上,黑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倒是会享福。”萧瑀说。
      陆遥笑得眉眼弯弯:“我把它当弟弟养。阿墨,叫哥哥。”阿墨“汪”了一声,萧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石子落进深潭,只漾开一点极细的波纹。
      九月上旬,两人到了汉水边上的一座小城,名唤“白河”。
      白河城临水而建,码头繁华,船只往来如梭,渡口处帆影重重,商贾云集。陆遥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江面,站在渡口边看得合不拢嘴。江水滔滔,水色浑黄中泛着青,渡船在浪里起伏,号子声此起彼伏。阿墨有些怕水,缩在陆遥腿边,两只耳朵向后贴着,模样可怜又滑稽。
      “这水好大。”陆遥的声音里全是惊叹,“比双溪镇的溪水大多了。”
      萧瑀站在他身旁,负手望着江面。他见过的水比这更大。颍川城外便是颍水,夏汛时浊浪滔天。可那时他坐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从未走到水边。如今站在渡口,江水带着腥气的风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水是活的。每一道浪都带着远方的泥土和故事,哗哗地拍在岸边,碎成万点水花。
      两人在白河城找了间便宜的脚店安顿下来。陆遥照旧去码头找活干,萧瑀则寻了个临街的角落摆摊写字。阿墨白天跟着萧瑀,晚上跟陆遥睡,几天下来倒成了两人之间最忠实的“信使”。萧瑀有时写字写得口渴,阿墨便跑到陆遥那边,咬着他的衣角把人拖过来。陆遥骂它“小白眼狼,才跟着萧瑀几天就学会告状了”,阿墨也不怕,只管摇尾巴。
      萧瑀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狗没白养。
      在白河城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平顺。头三天赚了些钱,两人晚上买了半斤卤肉、几个白面馒头,坐在江边吃。陆遥喂了阿墨一小块卤肉,阿墨吃得直舔舌头。陆遥自己舍不得多吃,把肉都往萧瑀碗里夹。萧瑀不领情,又把肉夹回去。两人为一块肉推来推去,最后陆遥急了,说“你再不吃我生气啦”,萧瑀才慢吞吞地吃掉。陆遥这才笑起来,晃着腿说:“这才对嘛,你比我累,写字多费神。”
      萧瑀心道,你搬一天货不累?可到底没说出口。他只是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坏。可江湖从来不会让人一直清静。
      第四天傍晚,陆遥从码头回来时,脸上青了一块。
      萧瑀正在整理写字的摊子,一抬头便看见陆遥慢慢走来,头发上沾着灰,嘴角破了皮,左颊上有一块明显的淤痕。阿墨先跑上去围着陆遥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在问“谁敢欺负你”。萧瑀整个人从摊子后站起来,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走到陆遥面前,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陆遥“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笑:“没事,搬货的时候跟人抢活,挨了一下。”
      萧瑀的脸色冷得能滴水:“谁打的?”
      “哎呀,就一个搬货的壮汉,比我高一个头。我也还手了,不亏。”陆遥说得轻松,还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仿佛这不过是家常便饭。萧瑀没说话,松开手,转头就往外走。陆遥急忙拽住他:“你去哪儿?”
      “找那人。”
      “你找他干什么呀!我都没事了。”陆遥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急得直跺脚,“萧瑀哥哥,真没事。这种事在码头天天有,今天我抢了他的活,他推我一下,我也踹了他一脚,两清啦。”
      萧瑀回头看他。陆遥脸上的笑带着讨好的意味,像只怕主人生气的小狗。萧瑀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吐出一口浊气,收回脚步。
      “下次若有人动手,你别硬扛。”他说,“回来告诉我。”
      陆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拉起萧瑀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笑着说:“你给我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萧瑀被他这无赖模样弄得没脾气,还真就低下头,在他淤青处极轻极轻地吹了两下。陆遥被吹得痒,缩着脖子笑,阿墨在一旁“汪汪”叫着,蹦来蹦去,像在给自家主子助威。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第二天,陆遥再去码头时,昨天打他的那个壮汉又来找麻烦。这一回不止他一个,还带了两个帮手,堵在陆遥跟前,要抢他身上的钱袋。陆遥不肯,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推来搡去。陆遥也是倔,明知打不过,还是抄起竹杖还了手。他的青竹杖法已初具雏形,几杖下去竟打翻了其中一个,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被那壮汉从背后一脚踹倒在地,竹杖也摔脱了手。
      萧瑀赶到时,看见的便是陆遥跌坐在地、竹杖滚在一边的情形。那壮汉还欲上前,萧瑀已到了他面前,像一阵黑风。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啪”一声脆响,那壮汉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码头边的木桩上,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两人傻了,还没反应过来,萧瑀的剑已横在其中一人颈侧,剑未出鞘,却抵得他不敢动弹。
      “滚。”萧瑀只吐出一个字。
      那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壮汉也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逃了。码头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萧瑀没理会,转身将陆遥扶起来,弯腰把竹杖捡起,递回他手中。
      “伤着没有?”萧瑀低声问。
      陆遥摇摇头,眼睛却红了一圈。他吸了吸鼻子,想笑没笑出来,只伸手握住了萧瑀的手腕,很紧。阿墨从人群里钻出来,前爪搭在陆遥膝上,拼命摇尾巴。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码头了。”萧瑀说。
      陆遥用力点头,说:“我等你一起。”
      萧瑀看着他脸上的伤,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忽然很后怕。若他今日没赶去,若那三人下手再狠些,若竹杖脱手后陆遥再无还手之力……他不敢再想。
      两人回到脚店,萧瑀让小二打了热水,又去药铺买了跌打膏。陆遥脱了上衣趴在床上,背上果然多了好几块青紫。萧瑀坐在床沿,挖了一指药膏,一点点给他揉开。他揉得用力,陆遥疼得直抽气,却还笑着说“萧瑀哥哥你下手比那壮汉还重”。萧瑀不理他的玩笑,手中动作却放轻了几分。
      “我是不是很没用。”陆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练了这么久,连三个地痞都打不过。”
      “你才练了多久。”萧瑀说,“再过一年,这些人不在你眼里。”
      “可我不想等一年。”陆遥翻过身来,看着萧瑀,眼眶又有些红,“我不想总让你替我出头。我也想像你一样,唰唰两下,坏人全趴下。”
      萧瑀看着他,忽然想,陆遥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武艺,而是那颗见不得人受苦的心。这颗心让他总想变强,却也让他在变强的路上,比别人多了一份柔软。
      “那你以后,每天跟我一起练。”萧瑀说,“我不把你当弟弟教了,把你当对手。”
      陆遥的眼睛一下亮了。他“腾”地坐起来,也顾不上背上疼了,伸出小拇指:“拉钩。你要把我教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萧瑀看着那根细瘦的小指,有些想笑,又有些动容。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陆遥的,轻轻一扣。
      “一言为定。”
      阿墨在床边“汪”了一声,似乎也在起誓。
      窗外,白河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江的星子。水声拍岸,一遍遍冲刷着夜色,也冲刷着两个少年心底越来越深的羁绊。
      他们不知道,江湖已经向他们张开了口。而此刻勾在一起的两根小指,将在未来许多个生死关头,成为彼此心中唯一的支点。
      (第二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