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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南下 给老婆撩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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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桐安城那天,天灰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总不见雨落下来。
陆遥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说:“这城真大,我还没逛够呢。”话虽如此,脚步却没停。萧瑀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两个人各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干粮和一些散碎铜板,比离开双溪镇时充裕了不少。
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天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银粉,落在身上不痛不痒。陆遥还仰起脸接雨珠,说这雨凉快。没过多久,雨势渐大,官道上的泥土被冲成稀糊,踩一脚便陷半个鞋底。两人一深一浅地往前走,身上很快淋得透湿,像两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前面有座破亭子!”陆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竹杖往前一指。萧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路边不远处的山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歪斜的旧亭,灰瓦上长满了青苔,柱子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在雨幕里像个披着蓑衣的老人。
两人跑进亭中,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陆遥把包袱放在唯一一块干地上,抬头打量这亭子。亭中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面裂了半尺长的一道缝,缝里竟长出一簇瘦弱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这地方好。”陆遥拍拍石凳上的灰,一屁股坐下,“有顶,有桌,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
萧瑀站在亭边,望了望天色。雨下得正密,远处的山和路都模糊成一团灰雾。他“嗯”了一声,把湿衣裳脱下来拧了水,搭在亭中的横梁上。陆遥也脱了外衫,光着瘦瘦的脊梁蹲在地上,翻弄着包袱里的东西,嘴里嘟囔:“还好饼用油纸包了,没湿透。就是这火折子……”
他掏出来一看,还好,还能用。
两人在亭中生了小堆火。火虽不大,却足以把亭子里的湿气一点点烘散。陆遥把湿衣裳围着火堆晾了一圈,自己在火边烤手,手指头烤得红红的,像五根小炭条。
“萧瑀哥哥,过来烤烤,你衣服都拧不干了,穿着要生病的。”陆遥头也不回地说。
萧瑀坐到他旁边,两人背靠着背,各自把湿衣服烤火。陆遥的脊背暖烘烘的,贴着萧瑀的背,那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像藏着颗小太阳。萧瑀没动,就让背靠着,听亭外雨声如瀑,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陆遥打了个哈欠,“下了雨,明天路更不好走。”
“那就多住一天。”萧瑀说。
陆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不急。我以为你恨不得一天走八十里。”
“急什么。”萧瑀说。他确实不急。到哪儿都一样,只要身边人还在。
烤着火,陆遥便有些犯困。他身子慢慢滑下来,头枕在萧瑀腿上,蜷着身子,像只在雨夜里找到窝的猫。萧瑀低头看他,见他眼皮已经打架,长睫毛一颤一颤的,还强撑着不闭。
“困就睡。”萧瑀说。
“不困。”陆遥含糊地应了,眼睛却已经闭上了。没过一会儿,呼吸便均匀起来,胸口轻轻起伏。萧瑀伸手把他额前湿着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鬓边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又像被烫着似的收了回来。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世界像被水洗过一遍,天蓝得透明,路边的树叶绿得滴油,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清冽的甜味。陆遥伸了个大懒腰,跑到亭外踩水坑玩,溅得裤脚全是泥点。萧瑀在后面整理行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重新上路后,泥路果然难走。陆遥的鞋底被泥巴粘得厚厚一层,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刮一刮。到后来,他索性脱了鞋,光着脚走。泥水从脚趾间挤出来,凉丝丝的,他走得像踩在云上。
“你不怕踩到石子?”萧瑀问。
“怕什么,我脚底有茧呢。”陆遥回头冲他笑,还故意用力踩了两下。
走了小半日,转入一段山路。雨后山道湿滑,碎石松动,走得比平路辛苦许多。两人放缓了速度,一前一后。陆遥的竹杖起了大用,左点右支,走得又快又稳。萧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只灵活的山羊,在山道上如履平地,心里隐约有种“此子绝非池中物”的感觉。
正走着,陆遥忽然停下脚步,偏头往路边看了一眼。萧瑀也停下来。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陆遥走近一看,竟是只半大的黑狗,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鲜血淋漓,正低声呜咽。
陆遥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蹲下去,小心地拨开灌木,对那黑狗伸出手,嘴里“呜呜”地安抚着。那黑狗先是一惊,想咬他,可陆遥的手极稳,不缩不退,只慢慢靠近,最终轻轻落在黑狗的颈侧,一下下地顺着毛。
“别怕别怕。”他小声说,另一手已经摸到了捕兽夹的边缘。萧瑀也蹲下来,按住那捕兽夹,两人合力,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夹子掰开。黑狗哀嚎一声,后腿血肉模糊,挣着往陆遥怀里钻,像认了主似的。
陆遥把黑狗抱到路边,脱了外衫给狗裹住,又去溪边采了几样草药,用石头捣烂了给它敷上。黑狗疼得发抖,却再没凶过他,只湿漉漉地拿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萧瑀在一旁看着陆遥忙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本想说“我们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哪还养得了一条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陆遥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里,全是恳求和柔软。
“它太小了,丢下它,它活不过今晚。”陆遥说。
萧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高兴就带着吧。”
陆遥眼睛一下亮起来,抱着黑狗又笑又谢。那黑狗似乎听懂了,尾巴努力地摇了两下,又疼得趴了回去。陆遥从包袱里翻出半块饼,掰成指甲盖大的小块,一点点喂给它。黑狗起初不接,后来大约是饿狠了,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给你起个名字吧。”陆遥摸着黑狗的头,想了好一会儿,“叫阿墨怎么样?你看你黑得像块墨锭。”
黑狗“汪”了一声,算是应了。
萧瑀走过来,伸手在阿墨的下巴上挠了挠。阿墨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又摇起来。陆遥哈哈笑:“你看,它喜欢你!”
萧瑀没说话,但眼神比方才软了许多。
多了条狗,赶路便更慢了些。阿墨伤得重,走不了几步就要歇。陆遥便抱着它走,走累了,萧瑀接过来抱。阿墨虽不重,但山路难行,抱着条狗着实累人。两人轮流抱了一路,到了傍晚,才翻过山,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里人见他们带着条伤狗,倒也和善。一个猎户模样的老汉给他们指了处空粮仓,说可以歇一晚。两人就在粮仓里铺了些干草,安顿下来。陆遥又给阿墨换了药,喂了半个馒头。阿墨精神好多了,蜷在陆遥脚边,不一会儿就打起呼来。
夜里,陆遥靠在墙上,阿墨睡在他膝边。萧瑀坐在另一侧,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陆遥忽然轻轻开口:“萧瑀哥哥,你说阿墨以后能跟我们一起走多远?”
“能走多远算多远。”萧瑀说。
陆遥笑了:“我觉得它能跟很久。它看我的眼神,跟你刚见我那会儿有点像。”
萧瑀眉梢微动:“哪里像?”
“就是……那种,先是害怕,然后又舍不得我走的样子。”陆遥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不过你当时可凶了,我碰你一下就瞪我。”
萧瑀没说话。他其实记得很清楚,自己那时刚醒过来,满眼防备。可没过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陆遥的存在。习惯了他笑,习惯了他闹,习惯了半夜被他翻身时碰到,习惯了从早到晚听到那声“萧瑀哥哥”。
“不是凶。”萧瑀忽然说,“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这样的人相处。”
“我这样的人?”陆遥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说法很有趣,“我是哪样的人?”
萧瑀看着他,缓缓道:“对谁都好的人。”
陆遥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半寸。他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阿墨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萧瑀哥哥,你还在想这个事啊。”
“没有。”萧瑀别开眼。
“我以后会注意的。”陆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萧瑀从未听过的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对别人,会……少好一点。”
萧瑀心头一颤。他转头看向陆遥,后者正低着头,表情有些苦恼,又有些委屈,像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萧瑀忽然觉得心头那根刺被什么磨平了。他站起来,走到陆遥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然后他伸出手,在陆遥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不用改。”他说,“你对谁好,是你的天性。我不该说那些。”
“可是你明明在意。”陆遥抬眼看他,眼底湿漉漉的,像雨后的天,“我能感觉到。沈大哥在的时候,你不高兴。我帮别人的时候,你不高兴。可我……我就是忍不住嘛。”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像把憋了许久的话全抖了出来。萧瑀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很想把这个小乞丐用力抱进怀里,告诉他是自己小气,是自己贪心,是自己见不得那束光照到别人身上。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陆遥的头顶,声音低而稳:“你没错,别乱想。”
陆遥吸了吸鼻子,往前一倾,额头抵在萧瑀肩上,闷声说:“萧瑀哥哥,我以后对你最好,比谁都好。”
萧瑀闭上眼,手从陆遥的后脑滑到后背,轻轻地、缓慢地拍了拍。
“我知道。”他说。
阿墨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嗷呜”一声,把脑袋重新埋进尾巴里,继续睡去了。
窗外有虫鸣,一声声,像在为这一场小小的和解作注。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