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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切磋 我老婆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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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
彼时萧瑀正在城北茶楼外摆摊,刚给一个老妪写完家书。陆遥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帮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搅糖稀,搅得满手金灿灿的,像捧着团融化的落日。沈青梧从街那头走来,一袭青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棵刚从雨里抽出来的新竹。
“萧兄。”他远远就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昨日那副对联,我回去越想越喜欢。今日特意来请你们喝碗茶。”
陆遥听见“你们”二字,抬头看了萧瑀一眼。萧瑀没说话,只收拾着桌上的笔墨。沈青梧的目光已经落到了陆遥身上,略一打量,笑道:“这位小兄弟是……”
“我弟弟。”萧瑀说。
陆遥正想张嘴,闻言又闭上了,只笑嘻嘻地朝沈青梧点了点头。
沈青梧带他们去了城南一家叫“清茗居”的茶楼,在二楼临窗处要了张桌,点了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萧瑀没喝过几回好茶,可一口便尝出这是真东西,茶汤清透,回甘绵长。他端杯的手稳,神情平淡,沈青梧看在眼里,笑意又深了几分。
陆遥捧着茶碗,喝得极不文雅,一口就下去大半碗,烫得直吐舌头。萧瑀侧目看他,陆遥却一本正经地说:“这茶比米汤香多了,就是太烫。”
沈青梧哈哈大笑,招手又叫了一碟桂花糕。陆遥眼睛直了,却先看萧瑀。萧瑀没表态,陆遥的手已经摸到了糕,咬了一口,露出一个极满足的表情,像只偷到油的小耗子。
沈青梧问起他们的行程,陆遥嘴快,三言两语就把两人从双溪镇一路南行的事说了个大概,当然省去了萧瑀的身世和那些旧伤。沈青梧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末了感叹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能结伴闯荡,倒是难得。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在山里跟着师父砍柴挑水。”
“你也有师父?”陆遥来了精神。
“有。”沈青梧抚了抚腰间的剑,“我师门在川西,叫‘问剑谷’。谷里没多少人,师父也不爱管我,只教我练剑。三年前他老人家仙去,我便下山来了。”
萧瑀一直没怎么开口,此时忽然道:“你的剑,能看看吗?”
沈青梧一笑,解下佩剑放在桌上。剑鞘古朴,鞘身包着一层墨青色的鲨鱼皮,没有多余装饰,只在剑柄末端嵌着一颗不规则的白色石头,像凝了一小滴霜。
萧瑀没有拔剑,只伸手在剑鞘上轻轻抚过,觉出一股极淡极稳的寒意。他看向沈青梧:“好剑。”
“剑名‘听霜’。”沈青梧说,“是我师父传下来的。用的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陨铁,打了三年才成。剑成之日,川西落了百年未见的大雪。所以师父说,这剑里有霜气。”
陆遥听得入了迷,眼睛在剑鞘上扫来扫去,像要把那颗白石头看出花来。萧瑀安静地听着,眉宇间不见波澜,可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他也有一柄剑。一柄三十文买来的旧铁剑,剑身裂了三道,剑柄缠着褪色的麻布条。跟这柄“听霜”摆在一起,连称“兵器”的资格都没有。可萧瑀不觉得难堪。他反而有些想知道,自己这柄破剑,若真与这把天下名剑交手,能撑几招。
沈青梧显然也正有此意。
“萧兄,我看你也是个爽利人,不如寻个清静处,切磋几招?”他端起茶杯,目光清朗,“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萧瑀没有犹豫:“好。”
陆遥一听要比剑,比谁都兴奋,蹭地站起来,差点把茶碗带翻。沈青梧笑着按住他:“别急别急,带你去,保准让你看个够。”
三人出了茶楼,往西走了两里路,出城后有一片竹林。竹子刚经了夏天的雨水,绿得发黑,密密匝匝地站了半个山坡。林中有块天然形成的空坪,地面铺满枯黄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青梧和萧瑀各站一边。陆遥抱着一根竹子,蹲在边上,眼睛亮得吓人。
“萧兄,请。”沈青梧拔出听霜剑,剑身出鞘的一瞬,陆遥只觉一股凉风从面前掠过,像有片看不见的霜花落在了鼻尖上。
萧瑀缓缓拔出旧铁剑,剑尖斜指地面,神态自若。
沈青梧微微颔首,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一道青影掠了过来。他的剑极快,却快得不显凌厉,像霜降时最轻的那一层白,悄无声息地铺天盖地而来。萧瑀瞳孔微缩,旧铁剑斜斜一挑,剑身擦着听霜剑的剑脊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好!”陆遥在边上拍手。
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剑势不停,反手一绕,如蛇缠藤。萧瑀沉腰错步,剑随身走,每一剑都像是被沈青梧逼出来的,却偏偏每一剑都跟得上。两人在空坪上辗转腾挪,青影与蓝衣交错,剑光织成一片,竹叶被剑气激得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萧瑀的剑法本就不差,又经酒壶孙点拨,早已不似萧家时那般板正。他用的是萧家清霜剑的底子,却越打越活,像一条困了许久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沈青梧的剑意则更高一筹,他并未出全力,却每一剑都点在萧瑀最难受的位置上,像在故意给他喂招。
两人过了约莫四十招,沈青梧忽然剑势一收,退开三步。萧瑀也收了剑。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尽之意。
“萧兄的剑,有意思。”沈青梧还剑入鞘,语气诚恳,“招式算不上多精妙,可你的剑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很多人身上没见过的。像……在护着什么。”
萧瑀没说话,低头把旧铁剑插回鞘中。陆遥已经跑过来,围着他直打转,嘴里“萧瑀哥哥你好厉害”“刚才那招太漂亮了”说个不停,像只兴奋得停不下来的雀。
沈青梧看着陆遥,又看了看萧瑀,忽然轻轻一笑,说:“你弟弟的眼睛都快长在你身上了。”
陆遥闻言也不脸红,反而挺胸抬头,一脸骄傲:“我哥哥本来就厉害。”
萧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在陆遥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把他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按下去半截。陆遥缩了缩脖子,仍冲沈青梧笑,露出那颗小梨涡。
沈青梧在桐安城逗留了五日。
这五天里,他三天两头找萧瑀。喝茶、吃酒、比剑,还带着萧瑀和陆遥去城外的山溪边捉过一回鱼。陆遥和沈青梧很快熟稔起来,沈青梧讲起川西的风土人情,陆遥听得两眼放光,问东问西,从“你们那儿的山有没有这边的高”到“下雨天练剑会不会滑倒”,问得沈青梧直笑。
萧瑀便坐在一边看着。
陆遥给沈青梧烤鱼时,会先尝一口咸淡,再递过去。沈青梧说太淡,陆遥便撒盐。沈青梧说正好,陆遥便咧嘴笑。沈青梧说剑招时,陆遥听得入迷,还会用竹杖比划,沈青梧居然也愿意陪他过两招。陆遥的棍法底子弱,沈青梧逗他,像猫逗耗子。陆遥被摔得屁股疼,还笑嘻嘻地说“再来”。
萧瑀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些什么。
沈青梧是个磊落的人。剑也好,人也好,待陆遥也好,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越是这样,萧瑀越觉得心里那根刺扎得深。他看见陆遥和沈青梧并排走在一起时,陆遥笑得那样自在。那种笑,和在他面前没什么两样。原来陆遥对任何人,都可以这样笑,这样好。
陆遥给沈青梧分食,把最大的鱼段挑出来递过去。萧瑀想,陆遥也曾把最大的土豆分给自己。
陆遥和沈青梧说笑,追着他问剑招,沈青梧教他一式,陆遥学得极快,萧瑀想,陆遥也曾这样央着自己教他轻功。
他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痛恨自己在陆遥那里居然不是唯一的。更痛恨自己居然会去计较这种事。
五日之后,沈青梧走了。
临走那天,他在城门口朝二人拱了拱手,依旧笑得爽朗:“江湖路远,有缘再见。萧兄,若哪日来川西,到问剑谷找我。我请你喝我师父埋的竹叶青。”
说完,他转身大步而去,青衫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终成一点。
陆遥踮着脚望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对萧瑀说:“沈大哥人真好。”
萧瑀“嗯”了一声。
陆遥又说:“他说以后还能再见面。江湖果然有意思,才走没多远就认识了一个朋友。”
萧瑀没接话,只是说:“走吧,去码头那边看看有没有活。”
陆遥应了一声,跟上去。他走了两步,忽然绕到萧瑀前面,歪着头看他的脸。萧瑀微微皱眉:“看什么?”
“你不高兴。”陆遥说,声音轻轻的,“从沈大哥来的第二天,你就不大高兴。是不是我最近太黏着他,冷落你啦?”
萧瑀心中微震。他原以为这小乞丐心大,不会发觉。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没有。”萧瑀别开眼。
陆遥不依不饶,倒退着走路,仰着脸看他:“骗人。我跟你睡一个屋那么久,你高不高兴,我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萧瑀看着他,忽然有种被看穿后的无措。他干脆停住脚步,陆遥也跟着停下来。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陆遥。”萧瑀开口,声音很低,“你对我好,和对别人好,有区别吗?”
陆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他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当然有。”
“什么区别?”萧瑀问。
陆遥的脸忽然有些红。他低下头,脚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声音轻得像从地缝里飘出来的:“就是……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呗。我……我也说不清。”
萧瑀的心像被一只手高高拎起来,又轻轻放下。他不再追问,只伸手在陆遥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陆遥应了声,跟在他身旁。两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再提沈青梧,也没再提那个问题。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开了口,就再也堵不回去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