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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行 姓沈的?没 ...

  •   两个人沿着官道走走停停,一路向南,越走越远。
      陆遥的方向感极好,像脑子里天生刻着一块看不见的司南。走山路还是走水路,哪边近,哪边有镇子可以补给,他总能凭着从前听酒壶孙说过的只言片语说出个八九不离十。萧瑀有时故意不发表意见,跟在后面看陆遥拿主意。陆遥也不怯,竹杖往地上一戳,老神在在地说:“走这边,我闻着水汽了,前面应该有村子。”十有八九能被他蒙对。
      但赶路的日子毕竟不比在镇上安稳。风餐露宿是常事,钱粮虽然精打细算,可也架不住只出不进。陆遥偶尔在路上帮人干点零活,换几个馒头或几文钱。萧瑀也替人写信,但他不愿意随便支摊,怕耽搁行程,所以收入更少。到后来,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每到一处稍大些的镇子就停两三天,陆遥揽活,萧瑀摆摊,攒点盘缠再上路。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八月下旬,已经出了双溪镇几百里,来到一个叫桐安的小城。
      桐安城比双溪镇大得多,光主街就有四五条,纵横交错,商旅往来不绝。城里有客栈、酒馆、布庄、药铺,热闹得很。陆遥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城,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看那灰砖高墙,眼睛都看直了。
      “萧瑀哥哥,你看这城墙,比双溪镇的土地庙还高!”他惊叹着,拽着萧瑀的袖子往城里走。
      萧瑀任他拽着,目光扫过街市,心里倒是平静。他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城。颍川乃是数一数二的大郡,城墙高如山,街市比这繁华十倍。可那时候他站在城中最高的楼上往下看,只觉得满眼都是规矩和牢笼。如今走在桐安的街巷里,却觉得这城虽然陌生,却处处透着一股活泛气。大概是身边人不同,心境也就不同了。
      两人找了城西一处最便宜的脚店,花五文钱要了间大通铺。所谓大通铺,就是一间屋里盘着两排大炕,一张炕上能睡七八个人,铺位之间只挂着一张灰扑扑的旧布帘子。屋子里一股汗味混着劣质烟叶味,熏得萧瑀直皱眉。陆遥却毫不在意,拉着萧瑀找到靠墙角的两个铺位,把包袱一放,像个得胜的将军似的拍了拍发硬的褥子。
      “不错!有房顶,有被褥,今晚不用喂蚊子了。”
      萧瑀看了看那床分不清底色的薄被,上面还有几处可疑的油渍。他不想躺上去,坐在铺沿上,眉头没松开过。
      “你睡里面。”他说。
      陆遥也不客气,脱了外衣就往里一滚,发出舒服的喟叹:“好软。比干草舒服多了。”
      萧瑀心道,这叫软?那萧府里那床蚕丝被岂不是叫你睡了不愿意起来。可这话他也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没提。
      在桐安的头两天,两人照旧是分工合作。陆遥腿脚快,嘴也甜,在城南的码头区找到了一份卸货的零工,一天二十文,还管一顿中饭。萧瑀则在城北的茶楼外支了个小摊,替人写书信。桐安城识字的人比镇上多些,可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依旧不多。萧瑀的字一摆出来,便有不少人驻足。他为人清冷,不似街上那些测字先生能说会道,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有底气”。两天下来,他的摊子前竟排起了小队,这在双溪镇是从未有过的。
      陆遥晚上回来,听萧瑀说赚了几十文,高兴得直拍他的背:“我就说嘛,你这是大材小用!以后咱们到了更大的城,你干脆开个写字铺子,专门给人写状子、写匾额、写婚书,赚得比现在多十倍!”
      萧瑀淡淡地说:“状子不接,怕惹官司。匾额不写,字还没到那个火候。婚书倒是可以。”
      “那你就写婚书!”陆遥哈哈大笑,“给一百对新人写婚书,咱俩就发财啦!”
      “发什么财,一百对婚书才赚几百文。”萧瑀摇头,眼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了第三日,萧瑀的摊子刚支开,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青袍年轻人,看模样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一股书生卷气。他走到摊前,打量了萧瑀几眼,又拿起一张刚写好的信纸看了看,忽然笑了。
      “好字。有颜筋柳骨,又不全是。你这运笔的法子……有点意思。”他放下信纸,朝萧瑀拱了拱手,“在下沈青梧,敢问足下怎么称呼?”
      萧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穿着读书人的长衫,可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茧,分明是练剑之人。萧瑀不动声色,只道:“萧瑀。”
      沈青梧眸光一闪,似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看你也不像缺这几分润笔钱的人。怎么,家道中落,流落至此?”
      “与你无关。”萧瑀不想多谈,低头继续磨墨。
      沈青梧也不恼,反而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自顾自地说:“我初来桐安,想找个人写幅字。街上的先生们要么太油,要么太僵,没一个合意的。今日见你,觉得合适。”
      “写什么?”
      “一副对联。”沈青梧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行极秀气的小字,递了过来。萧瑀接过来一看,念道:“青锋三尺剑,明月一壶秋。”
      他抬眼看向沈青梧。
      “给我的剑写的。”沈青梧笑了笑,眼中有种清亮而疏阔的光,“怎么样,写得了吗?”
      萧瑀把纸片往桌上一放,铺纸,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的是行草,笔意纵横处尽显锋芒,收锋时又留有三分余韵,像剑气入了字里。
      沈青梧站在一旁,看得入了神。待萧瑀收笔,他弯腰细看良久,才轻轻赞了一声:“好字。这字里有东西。”
      萧瑀没接话,将笔搁下,等他给钱。沈青梧却忽然说道:“你左手虎口也有茧。你练剑。”
      这不是问句。
      萧瑀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将纸拿起,吹了吹墨迹:“练过。”
      “巧了,我也是。”沈青梧笑得爽朗,“改日若有缘,找个没人的地方,切磋几手。我请酒。”
      他说完,放下半两碎银,拿起对联,朝萧瑀拱了拱手,转身潇洒而去。萧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周身剑气隐而不发,是个高手。不过性子倒不讨厌。
      他低头看了看那半两碎银。写幅对联,给这么多。这人不是太有钱,就是太没把钱当回事。
      傍晚回到脚店,陆遥已经先到了,正坐在炕沿上数铜板。听见门响,他抬头冲萧瑀笑:“今天码头那边活不多,只挣了十二文。你呢?”
      萧瑀把今日赚的碎银和铜板一并放在炕沿。陆遥数了数,瞪大眼:“半两银子?你抢钱庄了?”
      “一个人给了半两,写幅对联。”萧瑀脱了外袍,在炕边坐下,把今日沈青梧的事略略说了。陆遥听完,眼睛一下亮起来:“那这人出手好阔气!他是不是想跟你交朋友?”
      “不知道。”
      “肯定是。”陆遥挪过来,一脸认真,“你懂剑,他也懂剑,这叫英雄相惜。我以前听酒壶爷爷说过,江湖人相遇,最重一个‘缘’字。你们能碰见,那就是有缘。”
      萧瑀看了他一眼。陆遥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由衷的开心,像是巴不得他能多认识些“高手朋友”。可萧瑀自己并不这么想。他心里觉得,那沈青梧虽不讨厌,可也只是个写字的主顾。他还不习惯主动与人交好,更不习惯陆遥这样兴高采烈地把他推出去。
      “你很高兴?”萧瑀问。
      “当然啦。”陆遥理所当然地点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尤其现在咱们在外面闯,能认识个有本事的人,是好事呀。”
      萧瑀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那如果那人要拉我进他的门派,你怎么办?”
      陆遥呆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歪着头想了片刻,说:“那你自己定呀。你想去的话,我就跟你去。你要是不想,那咱们就继续赶路。”
      “你不怕我丢下你?”萧瑀问。
      陆遥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不怕。”
      “为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陆遥说,语气笃定,像在说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出来,“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萧瑀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柔软而钝重的东西压了一下。他不知道陆遥这份笃信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份信任。他只知道,此刻面前这个小乞丐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自己。
      他忽然伸手,在陆遥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子。”
      陆遥捂着额头,夸张地“哎哟”一声,然后咧开嘴笑起来:“你才傻!”
      两个人在逼仄的脚店里笑闹。窗外是桐安城黄昏时的烟火气,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声,把夜色慢慢敲下来。
      他们不知道,江湖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而沈青梧这个名字,将在日后的岁月里,与他们纠缠成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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