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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巢 老婆能不能 ...

  •   这场暑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立秋那天,温度忽然就降了下来。
      风还是温的,但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黏腻,吹在出汗的皮肤上,能感到一丝细微的凉意。傍晚时,陆遥蹲在庙门口剥毛豆,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从西边烧到东边,像谁把一整桶朱砂泼在了灰蓝的天幕上。
      “要入秋了。”他说。
      萧瑀坐在门边擦剑,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云霞壮丽,落在陆遥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萧瑀哥哥。”陆遥忽然叫他,手里的毛豆也不剥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双溪镇?”
      萧瑀擦剑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陆遥,那双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望过来,没有笑,却有一种少有的认真。
      “去哪儿?”萧瑀问。
      “不知道。”陆遥低下头,把毛豆一颗颗从豆荚里挤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小了。你写字,我揽活,虽然能活,但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酒壶爷爷以前老说,人活一世,不能只活一个地方。得出去看看,才知道天地有多大。”
      萧瑀沉默地听着。他想,自己当初被逐出萧家时,也觉得天大地大。可天大地大,不如身边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陆遥说想走,他心里倒不是没有准备。这小乞丐从不是安分的性子,能在这小镇上安安稳稳过半年,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你想什么时候走?”他问。
      陆遥眼睛一亮,像没料到萧瑀这么容易就松了口。他扔下豆荚,几步跑到萧瑀面前,蹲下来,仰着脸说:“过了中秋?那时候天凉快,好赶路。咱们的钱,省着点用,能撑一个来月。”
      萧瑀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舍得这里”或者“你想去哪儿”。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陆遥发间沾着的一片豆荚碎屑摘掉。
      “好。”他说。
      陆遥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一把拽住萧瑀的胳膊,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乱摇:“萧瑀哥哥最好了!”
      萧瑀没说话,只由着他摇。庙外的天已经半暗,火烧云褪成了淡紫色的烟,天边第一颗星冒出来,像谁在灰蓝的绸子上别了枚小小的银针。
      离开双溪镇那天,是八月初二。
      清晨起了薄雾,雾气笼着镇子,街巷像浸在牛乳里,看不真切。萧瑀和陆遥把破庙收拾得干干净净,干草重新铺平,火堆灭了,锅碗瓢盆码放整齐。陆遥还特意用炭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谢谢这间庙。”
      萧瑀看着那几个字,没笑,也没说话。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这间破庙对陆遥来说,不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它是家。而他,是陆遥这个家里,唯一的家人。
      离开时,陆遥走得很慢。他路过镇口的大槐树,停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路过张婶的铺子,张婶正在卸门板,见了他,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饼,说“路上吃”。又走过西街的菜摊,几个相熟的摊主纷纷招手,有送咸菜的,有送煮鸡蛋的,还有一个卖布头的大姐,硬是塞了一双纳好的千层底。
      陆遥一路走一路收,眼睛红了又亮,亮了又红。他不住地点头、道谢,说“我以后再回来看你们”。萧瑀走在他旁边,替他拿着大包小包,沉甸甸的,装的全是这小镇上的人情。
      出了镇子,路上行人渐稀。雾气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快熟了,风一吹,满眼都是翻滚的金浪。
      陆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远得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像搁在天地间的一小块旧瓦片。他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头来,对萧瑀说:“走吧。”
      萧瑀点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起初的几天,处处都新鲜。陆遥像只刚出笼的鸟,看到什么都兴奋。路过一条没见过的河,要蹲下来看半天;看到田里一个稻草人戴了顶新草帽,要拉着萧瑀评说几句;连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他都要爬上去坐一会儿,说“从树上看天,天不一样”。萧瑀不赶路,就依着他,走走停停,像两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饿了就在路边生火,把张婶给的肉饼烤热了吃。夜了便找个遮风处,生了火,并排一躺,看天上星星。陆遥数星星,数着数着就乱了,说“今天北斗星怎么比昨天少了一颗”,萧瑀便告诉他,不是少了,是位置变了。陆遥听完,沉默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那也没事,只要还能看见就行。”
      萧瑀没说话,心想,有些东西变了位置,就不是从前那个了。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一些人。
      有南来北往的行商,有送亲的队伍,有拉货的脚夫,也有和他们一样衣着寒酸的流浪汉。陆遥和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像只不知疲倦的雀。他帮一个掉了东西的大婶捡竹篓,帮一个腿脚不好的老翁推了半里地的板车,还把一个在路边哭的小丫头哄得破涕为笑。
      萧瑀跟在后面,看着陆遥在人群里忙活。他忽然发现,陆遥的“好”与“善”从不是刻意的。那像是他骨子里自带的温度,见到谁都暖一暖,没有理由,不求回报。他对陆遥是特殊的,可陆遥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同样的好。
      这个认知,像颗石子,卡在萧瑀心里,不大,却磨得他难受。
      这天傍晚,两人在一条小河边歇脚。陆遥去河边洗菜,萧瑀生火。火光刚起来,路边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汉子瘦骨嶙峋,走路摇摇晃晃,像随时都要栽倒。孩子更惨,脸上黑乎乎的,只剩两只大眼睛露在外面,怯怯地望着火堆。
      陆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两个白面馒头,塞到那孩子手里。那孩子看看他,又看看馒头,不敢接。陆遥蹲下身,声音软得像在哄自家弟弟:“吃吧,刚烤热的,可香了。”
      孩子接过馒头,疯了似的往嘴里塞。那汉子站在一旁,眼眶刷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陆遥又给他舀了一碗水,让他慢慢喝,说这附近有村子,一会儿去问问有没有能借宿的地方。
      萧瑀坐在火边,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
      陆遥回来后,又把自己的那半碗汤倒给了那个孩子。他自己啃着半个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硬饼,咬得咯嘣响,还笑着说:“正好,我最近饭量小了。”
      萧瑀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饼屑,心里那股磨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忽然开口:“那是最后两个馒头了。”
      陆遥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里的情绪。
      “我知道呀。”他说,语气轻快,“可那孩子饿成那样,不给的话,我今晚会睡不着。”
      萧瑀没再接话。他低头拨了拨火,火苗舔着枯枝,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陆遥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肩,小声说:“你生气啦?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把咱俩的口粮给别人?”
      萧瑀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对谁都好。”
      陆遥眨了眨眼,像是没太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他笑了笑,说:“对人好是好事呀。我们对人家好,人家也会对我们好。张婶、胡老伯,不都是这么认识的嘛。”
      萧瑀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陆遥读不懂的东西。陆遥被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萧瑀别开视线,望向河面。暮色落下来,河水泛着昏黄的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被水流带走。
      “没有。”他说。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那对父子已经靠着大树睡着了,陆遥把自己的薄毯拿过去,轻手轻脚地盖在那孩子身上。回来时,他挨着萧瑀坐下,困得直点头。
      萧瑀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按进自己怀里。陆遥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蜷了蜷身子,很快便睡着了。
      萧瑀没动。他低头看着陆遥安静的睡脸,忽然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谁都好,那我在你心里,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陆遥睡着了,没有听见。
      可萧瑀自己听见了。
      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丛里,没有声响,却在最深处慢慢燃起来。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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