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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溪中月 老婆夸我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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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伏,天热得让人没处躲。
破庙里像蒸笼,白天烤得墙皮发烫,夜里热气也散不干净,干草堆上一坐便是一身汗。陆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半夜爬起来,拉着萧瑀去红石湾。
“去泡水!”他眼睛亮得像猫儿,“后半夜没人,水又不凉。再去这么热下去,人都该馊了。”
萧瑀本不想去,架不住陆遥又拉又拽,只好跟上。出了庙门,夜风迎面扑来,人登时清爽了一半。暑夜里的双溪镇安静极了,只有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像谁在无休无止地擂着两面看不见的鼓。月光极好,把土路照得清清楚楚,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在身前斜斜地铺开。
陆遥走得轻快,竹杖在他手里转着圈,像根风车。他这几日个又蹿高了些,身形拉长了,从背后看已经有些少年人的轮廓,只是依旧瘦,衣服挂在身上晃荡。萧瑀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小乞丐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柳,风一吹就长。
到了红石湾,果然空无一人。
溪水在月光下缓缓地淌,水面碎着一层银箔似的光,晃得人眼花。陆遥三两下蹬掉鞋,外衣一扯,扑通一声就跳了进去,溅起一大片水花,把站在岸边的萧瑀淋了个正着。
“下来啊!”陆遥从水里冒出头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甩甩脑袋,像只戏水的小狗,“可凉快了。”
萧瑀站在岸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瞥了他一眼。月光下,陆遥露出水面的肩颈线条像被银子描过,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那双眼像浸在溪水里的星星。
萧瑀没动。
“你不会怕水吧?”陆遥游到岸边,仰起脸看他,促狭地笑。
萧瑀没答话,只解了外衫,搭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一步步走进溪中。水果然凉爽,漫过脚踝、膝弯、腰际,像无数柔软的手指在解暑气。他走到齐腰处,停下来,闭了闭眼。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像在雪地里喝热汤。
“看吧,舒服不?”陆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条黑鱼似的不见了,几息之后从萧瑀另一侧冒出来,手里竟已经抓着一条小鲫鱼,鱼尾在月光下甩得水珠四溅。
“又摸鱼。”萧瑀说。
“习惯了嘛。看到鱼就想抓。”陆遥把鱼往岸上一甩,又作势要潜。萧瑀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半拽了回来。
“大晚上的,别闹。这水底有暗流。”
陆遥被萧瑀按着,倒也不挣,只仰起脸笑:“萧瑀哥哥,你是在担心我?”
萧瑀的手还停在他后颈上,掌心贴着湿滑的皮肤,触感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暖玉。他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没用力,也没松开。
“我怕你淹死了,没人给我磨墨。”他说。
陆遥“哈”地笑出声来,忽然伸出双手,掬起一捧水朝萧瑀脸上泼去。萧瑀没躲,闭着眼任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鼻梁和下颚滴落。他慢慢睁开眼,陆遥已经笑得整个身子都往后仰,亮晶晶的水珠挂在他睫毛上,像泪又像星。
萧瑀也动了手。
两个人就在溪水里闹起来。陆遥用水泼,萧瑀用胳膊挡,你来我往,水花四溅。他们从浅处闹到深处,陆遥一个脚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萧瑀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出水面。陆遥呛了两口水,咳得眼泪汪汪,手却牢牢勾住萧瑀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两人都定住了。
陆遥的胸口急促起伏,一下一下地贴着萧瑀。萧瑀能感觉到陆遥的心跳,快而有力,像只困在肋骨里的鸟。他自己的心跳得也不慢,却出奇地沉,一声一声,如闷雷。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萧瑀能看清陆遥睫毛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近到他能闻到陆遥呼吸里带着溪水的清甜。
“萧瑀哥哥。”陆遥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像被水泡软的,“你眼睛真好看。”
萧瑀像是被这句话从梦里拽醒。他手一松,陆遥重新落回水中,水花漫过两人的胸口。月光被搅碎了,一地碎银晃荡。
“夜深了,回去吧。”萧瑀说着,转身往岸边走。水花在他脚后翻成两道白色的浪。
陆遥没动,站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来,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在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庙里,谁都没有说话。陆遥换了湿衣,抱着竹杖坐在火堆边,头发还滴着水。萧瑀背对着他,在另一头擦剑,动作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像在借这动作平复什么。
过了许久,陆遥轻声说:“萧瑀哥哥,今晚的月亮真大。”
萧瑀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从破洞望出去,月亮确实很大,圆得不真实,像被人精心贴在夜空中的一盏白灯笼。月光正正好好地落进庙来,铺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嗯。”他应道。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去红石湾泡水,好不好?”陆遥的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个极重要的约定。
萧瑀把剑收入鞘中,没有回答。他躺下来,背对着陆遥,闭上了眼。
陆遥也不追问,只是在另一头慢慢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月光,很窄,又很宽。
不知过了多久,萧瑀忽然低声说:“好。”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把那个字吹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转了几个圈,最后落在陆遥的耳边。
他笑了。
窗外的蝉叫了一夜,像不知道什么是倦。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