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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善缘 老婆让我给 ...

  •   入夏之后,双溪镇的日子像被日头拉长了,从早到晚都黏黏稠稠的,连风都懒得动弹。
      萧瑀写信的摊子生意淡了些。天热,人懒,赶集的都挑着早晚凉快时出门,正午街上空落落的,只有蝉声不要命地聒噪。陆遥索性也把揽活的时间改到了清早和傍晚,白昼里最毒的那几个时辰,两人便躲回破庙里,一个在阴凉处练剑,一个琢磨棍法,累了就并排躺在干草上,听外面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
      “你说,蝉怎么那么能叫呢?”陆遥闭着眼,手里拿着青竹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叫得我脑仁疼。”
      “它也就叫这一季。”萧瑀说。
      陆遥翻了个身,趴在干草上,撑着下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瑀没说话,抬起眼皮,目光从陆遥汗湿的额角滑过。天热,陆遥把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一整条细瘦而结实的胳膊,皮肤被晒成了浅蜜色,上面零星布着几处旧伤的小疤。那臂膀看着瘦,却隐隐有了些线条,是这几个与棍棒为伴的日子磨出来的。
      陆遥见萧瑀看自己,咧嘴笑了笑,伸过手在萧瑀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都看直啦。”
      萧瑀捉住他的手腕,按到一边:“看你胳膊上是不是又添了新伤。”
      “小伤,昨儿练那个后仰反打的时候擦了下。”陆遥满不在乎地坐起来,“酒壶爷爷说,练武哪有不磕不碰的。你当初练剑不也天天挂彩吗?”
      萧瑀没反驳,从旁边摸出个小陶盒,丢给陆遥:“血见愁,自己涂。”
      陆遥接过药盒,却没有动,反而往萧瑀身边挪了挪,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你给我涂呗。背上我够不着。”
      萧瑀看了他一眼。陆遥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讨赏似的笑。萧瑀知道这小乞丐是在耍赖,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得打开药盒,用指尖沾了碧绿的药膏,轻轻抹在他胳膊的擦伤处。药膏清凉,陆遥“嘶”地缩了一下,又笑嘻嘻地把胳膊重新伸了回来。
      “你轻点儿。”
      “我还不轻?”
      “那你吹吹。”陆遥把胳膊又往萧瑀眼前凑了凑,像只讨食的小雀。
      萧瑀看着他,终是败下阵来,低下头对着那处擦伤轻轻吹了两下。气还没吹完,陆遥自己先笑起来了,整个身子笑得直颤:“萧瑀哥哥你表情好认真啊,跟给人抓药似的。”
      萧瑀手上动作一顿,把药盒盖子一合,摔在他怀里:“自己涂。”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陆遥连忙认怂,又把胳膊伸过来,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萧瑀不轻不重地又沾了点药膏,继续涂。两人一个闹一个忍,破庙里闷热的空气都跟着活泛起来,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冒着一串串小小的气泡。
      这种日子,像陈年米酒,淡,却上脸。
      没过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黄昏,两人从镇上回来,路过镇西那座小石桥时,看见桥洞下面缩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流了血,和着泥沙结成暗红色的痂。
      陆遥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
      他蹲到那孩子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叫什么?怎么在这儿?你爹娘呢?”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只受惊的野猫,浑身一缩,嘴唇哆嗦着,没说话。陆遥不着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帕子包着的馒头,那还是他中午没舍得吃完,要带回来当晚饭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吃吧。”他说,又是那种萧瑀熟悉极了的语气,像分食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孩子盯着馒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陆遥拍着他的背,连声说慢点慢点。萧瑀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看陆遥,没说话。
      “这伤口得处理,不然会烂。”陆遥回头对萧瑀说,眉头蹙得紧紧的,“咱们带他回庙里行不行?就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萧瑀想说什么,但看到陆遥那张脸,话又吞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两人把孩子带回了破庙。陆遥烧了热水,给孩子擦脸、洗脚、清理伤口,动作熟稔而温柔。那孩子渐渐不再发抖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最后落在萧瑀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萧瑀靠墙坐着,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遥给孩子处理完伤口,又把自己的晚饭——小半锅杂粮糊糊分了一碗给那孩子。萧瑀的那份他没动,可萧瑀看得出,他自己那碗只有薄薄一层,喝下去跟喝水差不多。
      晚上,孩子睡在最暖和的干草堆中央,陆遥和萧瑀分睡两边。萧瑀闭着眼,听见陆遥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哼着那首跑调的歌。那歌像是陆遥的安魂咒,能让孩子安睡,也能让萧瑀的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第二天,陆遥又出门了。他不是去揽活,而是去镇上打听这孩子的来历。到了傍晚,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抹着眼泪的妇人。原来那孩子是邻镇一户人家的独子,一个月前走失,父母寻遍方圆几十里,几乎绝望。陆遥在镇上听说此事,便托了张婶、胡老伯等一干相熟的街坊四处打听,最后找到了这家人。
      妇人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昏死过去。那孩子也终于放声大哭,把几天来憋着的恐惧和委屈全哭了出来。那家男人当场跪下要给陆遥磕头,被陆遥死活拉住了,两个人在庙门口拉扯了好一阵。
      最后那家男人硬是往陆遥怀里塞了一小块碎银。陆遥不收,那人急得脸通红,说恩公若不收,他们一家良心难安。陆遥只好收了,等人走远,又把那块碎银塞给萧瑀。
      “给你。”他说,“明天买点好菜,咱也吃顿肉。”
      萧瑀看着掌心那块碎银,没说话。
      这事之后,陆遥在双溪镇的名声更响了。
      人们都说,那个小叫花看着落魄,心肠比许多体面人都好。有人陆陆续续给他送些旧衣裳、旧鞋子,也有人专程到萧瑀的摊子上写信,说“是陆遥让来的”。陆遥照单全收,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便转送给其他更苦的人家。萧瑀的摊子也因此热闹了不少,有时甚至忙得两人都吃不上饭。
      萧瑀发现,陆遥从来不会拒绝别人。
      不管对方是饥肠辘辘的流民、被主人打瘸了腿的老狗,还是路边卖不出去菜的老翁,陆遥总能掏出点什么来给他们。有时是一把铜板,有时是半块饼,有时只是一个笑容和几句热乎话。他总说,能帮一把是一把,反正自己也是这么活过来的。可萧瑀看着陆遥把刚刚攒下的铜板又散出去时,心里就会涌起一股他无法命名的、酸涩而沉郁的东西。
      这天夜里,两人坐在庙门口纳凉。陆遥又不知从哪里捡了个断了腿的蝈蝈回来,用草叶编成小笼子装着,挂在老槐树上,说等它养好伤就放了。
      萧瑀望着那个草编的小笼子,忽然开口:“你帮那个孩子,想过他是坏人之后吗?万一他家里并不想找他呢?万一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呢?”
      陆遥愣了愣,扭头看他:“没想过呀。我就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看他烂在那儿吧。”
      萧瑀沉默。陆遥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碰着他的肩膀,轻轻说:“萧瑀哥哥,你有时候想太多了。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盘算清楚。看见了,心里过不去,就帮呗。至于帮了之后怎么样,那是老天爷操心的事儿。”
      萧瑀没说话。夜风从溪边吹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吹得人发困。陆遥靠得更紧了些,头慢慢地枕到了他的肩上。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一点点升起来,把庙前的土路照得白花花的。
      “再说了。”陆遥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倦意,“你对我不也是吗?看见我快饿死了,就把最后一个铜板掏出来给我。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嘛。”
      萧瑀心中微微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陆遥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块被水磨得温润的旧玉,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影。
      “不一样。”萧瑀说。
      “哪里不一样?”
      萧瑀没回答。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给那老妇铜板,是随手的。对你,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
      而他知道,陆遥对那孩子、对所有人,都是他对待他的方式。这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慌乱,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珍藏的那束光,原来并不只照亮他一个人。
      他想要那束光只照着他。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像一条细细的、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绕上了他的心脏。
      萧瑀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揽住了陆遥的肩膀。那动作极自然,极轻,像怕把月光惊碎。陆遥含糊地“唔”了一声,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头往他颈窝里拱了拱,睡着了。
      萧瑀望着远山,目光幽深。
      他心里清楚,这份从黑暗中生出来的贪念,并不磊落,并不体面。可此刻,他舍不得松手。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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