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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人 老婆,我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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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陆遥在雨里摔了七八跤,最后是被萧瑀硬拽回庙里的。
他浑身泥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咯咯地笑个不停。那根青竹杖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稍一松手,“那口气”就会从指缝间溜走。萧瑀把他按在火堆边,剥了他的湿衣裳,用毛毡裹住,又去锅里舀了碗热水,看着他喝下去。
陆遥的牙齿还在打颤,可眼睛亮得惊人。他仰起脸,对萧瑀说:“我以后,一定能和你一起闯江湖。”
萧瑀动作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
“我是说真的。”陆遥以为他不信,抓着他的手腕,语气急急的,“我以后要变得很厉害。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在前面挡着了。我可以站在你旁边。”
萧瑀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细瘦、冰凉,指节上还有刚摔倒时蹭破的细小伤口。他反手把陆遥的手握进掌心,包得严严实实。
“好。”他说,“我等着。”
陆遥心满意足地笑了,靠在他肩上,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萧瑀没有动,就这么让他靠着,一直听到他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干草上,盖好毛毡。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酒壶孙走了。
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走的。陆遥醒来时,发现土地庙里的草席已经卷好,酒葫芦不见了,只剩下一小罐米酒,压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旁边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陆遥抱着那罐米酒,站了很久,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庙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萧瑀心里发紧。
“他每年都这样。”陆遥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走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有一回,我追出去二里地,他头都没回。后来我想通了,他是怕我看见他舍不得,走不利索。”
他转过身,冲萧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早熟得令人心疼的理解。
“他把我养大了,现在我有你了,他就更放心了。”陆遥说着,抱紧了那罐酒,“这酒还是青阳镇的,他上次说,那里的酒最香。”
萧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陆遥顺势把额头抵在萧瑀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闷声说:“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就是……就是这一回,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萧瑀的手停留在他的后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依靠的人。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他不会走。
“你还有我。”他说。
陆遥愣了愣,缓缓抬起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他看了萧瑀好一会儿,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萧瑀哥哥,你刚才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不习惯啊。”他笑着揉眼睛,把那些没掉下来的水汽全揉碎了,“肉麻死啦。”
萧瑀脸色一僵:“那我不说了。”
“说嘛说嘛,我爱听。”陆遥又往他身上凑,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狗。萧瑀把他从身上揭下来,转身往他们自己的破庙走。陆遥小跑着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像刚才那个站在门口发呆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们回到破庙,陆遥把酒壶孙留下的米酒供在了墙角。第二天,他早早起来,照旧上街揽活,照旧和镇上的掌柜婶子们插科打诨,照旧在傍晚时分和萧瑀一起练功。好像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可萧瑀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遥练功时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练棍,图的是好玩,是痛快。现在他每一杖挥出去,都带着一股狠劲,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对手过招。有时练到脱力,他就撑着竹杖站在夜风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进泥土里。然后他回头冲萧瑀笑:“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萧瑀说“有”,他会高兴地一蹦三尺高。萧瑀说“还差得远”,他也不恼,只是抹一把脸,继续练。
他就这样一天天练下去,像青竹拔节,声音很轻,却从不停歇。
而萧瑀练剑时,开始不自觉地往陆遥的方向看。陆遥舞棍的身影在火光里起伏腾挪,像一团跳动的、金色的光。他看得出神,剑尖便不自觉地偏了半寸。陆遥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冲他喊:“萧瑀哥哥,你又走神了!酒壶爷爷说过,剑有剑心,人一走神,剑就散了!”
萧瑀收了剑,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走神。陆遥凑上来,踮起脚,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回神啦!”
萧瑀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没走神。”
“骗人。”陆遥眼珠子转了转,“那你刚才看什么?”
“看你。”萧瑀说。
这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陆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定住了。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疯长的青腥气。萧瑀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松开陆遥的手腕,别过头去,耳根烧得厉害。
“我……是看你练棍的姿势,有几处不对。”他生硬地找补。
“哦。”陆遥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两个人各站一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还是陆遥先打破沉默,轻咳一声,挥了挥竹杖:“那你说说,我哪里不对?我改。”
萧瑀暗暗吸了口气,把那股没来由的燥热强压下去。他走到陆遥身后,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把一个转身横扫的动作重新走了一遍。
“胯要沉,腰先转,杖到人到。”他说。
陆遥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小小的一只,被圈在他怀里。萧瑀闻到他发间有股极淡的皂角香,混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陆遥却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跟着他的力道挥杖,嘴里还念念有词:“胯沉……腰转……杖到人到……”
萧瑀忽然松了手,退开一步。
“就这些,你练吧。”他说完,转身走向火堆边,坐下,捡起一根树枝拨火,动作大得像在发泄什么。
陆遥不明所以,挠了挠头,继续练他的杖法去了。
这天夜里,两人各自睡下。萧瑀面朝墙壁,听见陆遥在背后翻来覆去,似乎也睡不着。
过了许久,陆遥忽然小声叫他:“萧瑀哥哥,你睡了吗?”
萧瑀没动,也没有应声。
陆遥安静了一小会儿,又轻轻地说:“我今天……很高兴。”
萧瑀闭着眼,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在黑暗里看见陆遥的眼睛,那眼睛会让他所有苦心维持的、不越那条线的坚持全部崩塌。
“萧瑀哥哥,你在听吗?”陆遥又问,声音像一根从墙那边伸过来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后背上。
萧瑀终是忍不住,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遥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草堆里。
“晚安,萧瑀哥哥。”
“晚安。”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白。
萧瑀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他忽然想,有些东西,是不是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悄悄地越界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