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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竹 老婆明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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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孙在土地庙住了下来,没有再走的意思。
陆遥高兴得很,像是冬天里多了一床棉被,整个人都更活泛了几分。他每天从镇上回来,都要先拐到土地庙去跟老头说两句话,有时塞一个热乎乎的烤白薯过去,有时拎一壶从胡老伯那讨来的尾水酒,虽淡得跟水似的,老头也不嫌弃,咂巴着嘴喝得精光。
萧瑀看得出来,这祖孙俩的感情深得很。那是一种从泥土里生出来的羁绊,不体面,不精致,却结实得风吹不散、雨打不烂。老头嘴上从不给陆遥好话,眼珠子一瞪,能把陆遥训得缩脖子。可到了饭口,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热食,总要先拨出一半推到陆遥面前,嘴上还骂着“小崽子跟老子抢什么抢”。陆遥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了,吃得满脸都是。
萧瑀跟在旁边,像个局外人,又不像。老头从不刻意招呼他,却也从没落下过他。那半只烤野兔、几颗煨土豆、一碗掺了野菜的杂粮糊,总有他一份。萧瑀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慢慢习惯了,盘腿一坐,端起碗就吃。这老叫花虽言语糙,可做事讲究。给他吃的,他若假惺惺地推辞,老头反倒要骂人。
这天傍晚,萧瑀在庙外练剑,陆遥蹲在一旁烤火。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起手式,再低三分。”
萧瑀一怔,回头看他。
“你个子不小,重心却总偏高。”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墙边随手抽了一根半枯的竹竿,在萧瑀的剑身上轻轻一搭,“剑是手的延伸,手是肩的延伸,肩是腰的延伸,腰是腿的延伸。你觉得你哪儿断了?”
萧瑀皱眉,依言把起手式往下压了三分,剑尖果然更稳了些。
“对喽。”老头点点头,退开一步,“再来一遍,慢一点。”
萧瑀放慢速度,一招一式地练起来。老头的竹竿时不时伸过来,在他膝弯、腰胯、肩胛骨上轻轻一点,萧瑀每被点一下,动作便调整一分。陆遥坐在火堆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手里两根树枝学着萧瑀的样子比划,舞得像在赶鸭子。
“你歇着去!”老头回头瞪他,“胳膊还没竹竿粗,学个什么剑。”
“我学棍法,不学剑。”陆遥不以为意,反而舞得更起劲了,“看!青竹杖法第一式,打狗惊鸡!”
他手里那两根树枝没头没脑地乱挥,嘴里“呼哈”有声,倒也有那么几分意思。萧瑀收了剑,在一旁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老头却忽然沉默了,他盯着陆遥看了一阵,从腰间抽出那根当拐杖用的青竹杖,一步步走到陆遥面前。
“陆小子。”
“啊?”
老头把青竹杖往陆遥手里一塞:“你既然想学,就好好学。这破棍子跟了老子半辈子,今天就传给你了。”
陆遥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竹杖。那竹杖只有拇指粗细,杖身被磨得油光发亮,节节圆润,像沁着一层暗红色的包浆。陆遥认得这根杖,打他记事起,老头就从不离身,睡觉枕在颈下,走路攥在手里,有人说老头子是“青竹老叫花”,这竹杖便是他的命。
“酒壶爷爷……”陆遥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太贵重了,我……”
“贵重个屁。”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根竹子,能值几个钱。你别当是传家宝,它就是根趁手的家伙。你拿着,老头我以后讨饭还轻省些。”
陆遥的眼眶有些发红,好一会儿,才用力点了一下头,把竹杖紧紧攥在手里,郑郑重重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练,不给您丢脸。”
老头没再理他,背着手走回庙里。陆遥站在原地,抱着青竹杖,像抱着这世上最贵重的宝贝。萧瑀慢慢走到他面前,想了想,说:“给我看看。”
陆遥把竹杖递过去,萧瑀接过。那竹杖轻得出奇,可握在掌心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贴合感,像是这竹子生来就长成了应该被人握住的模样。他使了两下,发现它柔中带韧,弯而不折,是上好的兵器材料。只是没有招式,再好的杖也只是拐棍。
“义父的杖法,我看他使过。”陆遥忽然说,眼睛里有向往的神气,“但他从不完整地教。这回他肯把竹杖给我,那……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学了?”
萧瑀把竹杖还给他,说:“你可以。”
陆遥笑了。他握着竹杖在空地上乱挥起来,一边挥一边跑,嘴里念着自编的口诀,什么“青竹点地,猴子偷桃”,什么“横扫千军,老狗钻裆”,越编越离谱,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萧瑀站在一旁,看着他笑,心头的夜色都似乎被这笑声撑得薄了几分。
这之后,每天傍晚回庙,他们便多了一件事。
萧瑀练剑,陆遥练棍。萧瑀的剑法近来有了长进,大约是因为把心结想通了一些,出剑时少了几分迟滞,多了一线干脆。酒壶孙偶尔出来点拨两句,更多时候是坐在门边,边喝酒边看他们练,像是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景致。
陆遥虽底子差,可悟性好得惊人。有些招式,萧瑀要琢磨半个时辰才能摸到门道,陆遥看几眼就能照猫画虎地使出来,虽力道和精准度都差得远,可那股灵动自然的劲儿,让萧瑀都有些意外。
酒壶孙看在眼里,只是笑,笑得有些高深,有些得意。萧瑀知道,这老叫花心气高得很,如果不是陆遥确有天分,他断不会把竹杖传下来。这世上的技艺,无论高低贵贱,都讲究一个“合”字。陆遥生来就是该握这根竹杖的人。
四月中旬,双溪镇连着下了好几天雨。
雨下得不大,却缠绵,像谁在天上挂了一副极细的珠帘,总也扯不完。破庙顶上那几处漏子又犯了病,滴滴答答地往下渗。陆遥弄来几个破瓦盆接水,摆得到处都是,人走路得踮着脚。到了晚间,雨声和盆中滴水的节奏搅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听得人心烦。
萧瑀坐在火堆边,身上的衣裳半干不湿地贴在皮肤上,有些黏。陆遥正就着一盏破油灯翻看一册薄薄的旧本子。那是酒壶孙前几日从铺盖卷里翻出来的,一并给了陆遥,里头是些用炭笔画的小人,舞枪弄棒,旁边配着几句歪歪扭扭的口诀。陆遥不识字,只看得懂画,每晚都看,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描摹。
“这页画的是什么?”陆遥指着其中一幅,凑到萧瑀面前。那画上是个弯腰的人,手中长杖斜斜上挑,姿态怪异,像只伸长了脖子的鹭鸶。
萧瑀看了半晌:“这是败中取胜的招式,人被逼到下风,反而从下方出奇,一杖挑对方腕骨。这招法……有点毒辣。”
“哦。”陆遥眼睛发亮,似懂非懂,“就是装输了,冷不丁给他一下子?”
“差不多。”
陆遥低头又看,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萧瑀问他怎么了。陆遥用炭笔在地上随手画了几笔,说:“画上的这些招,我练来练去总觉得缺了点东西。酒壶爷爷老打哑谜,也不肯明说。我问他,他就说‘棍子里有气,你摸到就知道’。可我摸了,啥也没摸着。”
萧瑀看着他一脸苦恼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他想了想,说:“我爹以前教我剑法时说过一句话。他说学招是学死物,得把招化成自己的,才能活。你总想着图上的姿势,手脚便僵了。若是不看图,把杖当成自己胳膊的一部分,也许就通了。”
陆遥听得懵懵懂懂,喃喃重复:“当成自己胳膊的一部分……”他忽然站起来,拿起青竹杖走到庙门口,在雨中比划起来。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发梢,把他的衣裳淋得半湿。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练刚才画上的那个动作。竹杖破空,带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萧瑀站在庙里,透过雨幕看他。
陆遥的身影被雨夜浸得模糊,像一幅正在晕开的水墨。那些歪斜、笨拙的招式,慢慢地,竟然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那不只是招式,更像是陆遥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像一粒在地下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雨季。
“有点意思。”酒壶孙不知何时站在了萧瑀身后,手里还攥着酒壶,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萧瑀回头看他。老头也在看雨中的陆遥,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又迅速被酒气掩盖。
“他比我有悟性。”老头说,语气淡淡的,可那双浑浊的眼里,分明有光。
萧瑀没说话,重新望向雨中。陆遥突然一个转身,竹杖横扫而出,脚下一滑,仰面摔在了泥地里。他躺在地上没有起来,反而大笑起来,笑得整个雨夜都在发颤。
“萧瑀哥哥!”他大声喊,“我摸到了!我摸到那口气了!”
雨下得更大,那声音穿过水雾,清亮而滚烫。
萧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在泥水里、笑得像个疯子的小乞丐。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见过像陆遥这样活着的人。
那样用力,那样尽兴,像根本没有明天。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