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酒壶爷爷 哎,这次不 ...

  •   那天傍晚,两人收了摊往回走,路过镇西土地庙时,陆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像只嗅到了什么气味的小犬,脑袋往庙门口一偏,鼻尖动了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酒味儿。”他说,“是竹叶青。”
      萧瑀还没反应过来,陆遥已经撒开腿跑了过去,像归巢的燕子般一头扎进半掩的庙门里。萧瑀快步跟上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陆遥那脆生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惊喜和撒娇的意味:“酒壶爷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瑀迈进门槛。
      土地庙比他们的破庙稍大些,供桌前铺着一块破草席,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斜躺在上面,脑袋下枕着一个红漆斑驳的大葫芦。那老头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乱蓬蓬的,像一蓬霜打的荒草。一张脸被岁月和酒气熏得红黑交杂,皱纹深得能夹住黄豆。他正半睁着一只眼,懒洋洋地打量着扑到他面前的陆遥,那眼神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老猫。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耳朵都要给你喊聋了。”老头慢吞吞地坐起来,伸手在陆遥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陆遥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又回头冲萧瑀招手,“快过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酒壶爷爷。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老人家可厉害了,走南闯北,哪条街上有几块砖他都门儿清!”
      萧瑀走近几步,拱手行了一礼。那礼数虽尽力低调,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仍是掩不住的世家底子。老头目光一凝,上下打量了萧瑀一番,没说话,只从腰间摸出个小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陆小子,你行啊。”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懒,“捡了个大活人回来,这模样这身板,亏你能拖得动。”
      陆遥得意地一挺胸:“我力气大着呢!”
      老头嗤笑一声,把酒壶递给陆遥,陆遥没接,只摆了摆手:“我不喝,您自己留着。萧瑀哥哥更不喝,他喝酒上脸。”
      “我又没给他。”老头翻了个白眼,又把酒壶往陆遥面前怼了怼,“叫你喝一口,又不是要你命。这酒是老子从一百二十里外的青阳镇带回来的,喝了身上暖,比你那破米汤强。”
      陆遥拗不过,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被辣得“嘶”了一声,吐着舌头直吸气。老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看出来了,这老头和陆遥极亲。陆遥在他面前,比在自己面前还要放松几分,像是把肚子里藏着的那点孩子气全抖落了出来。
      老头笑够了,才像刚想起萧瑀这个人似的,偏过头来,眯眼看他。
      “你叫什么?”
      “萧瑀。”
      “姓萧?”老头挑了挑眉,眼珠子转了转,“颍川那个萧家?”
      萧瑀没承认,也没否认。老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柄挂在腰间的旧铁剑上,半晌,哼了一声。
      “家道中落,跑出来了?”
      萧瑀沉默。
      老头也没再追问,只重新躺回去,把大葫芦往身后一垫,闭着眼说:“我年轻时见过你萧家一个旁支的子弟,那眉眼跟你三分像。都不讨人喜欢。”
      陆遥在旁边小声纠正:“萧瑀哥哥挺好的。”
      “你急什么,你懂个屁。”老头眼都没睁,懒声道,“好不好的,关老子屁事。你捡来的,你稀罕就是了。”
      萧瑀看着这一老一小斗嘴,心中竟生出几分亲切。他没有插话,只在陆遥身边盘腿坐下,安静地听。
      老头名叫孙仲,江湖人称“酒壶孙”,是个老叫花。据他自己说,年轻时也风光过,后来看破了,便抱着个酒壶天南海北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二十年前路过双溪镇时,在破庙门口捡到了个哇哇大哭的婴孩,便随手养了下来。那婴孩就是陆遥。
      陆遥六岁那年,老头开始教他讨饭。不是怎么磕头哭惨,而是怎么记住哪家掌柜心善、哪家看门狗凶、哪条巷子下雨不积水、哪条街冬天背风暖和。他说这世道,讨饭也是门学问。陆遥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十岁之后,老头便撒手不管了,自己到处云游,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带些外头的吃食和小玩意儿,把陆遥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义父对我可好了。”陆遥小声对萧瑀说,语气里全是依恋,“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虽然他没教我什么大道理,但没他,我早饿死在破庙门口了。”
      “什么义父不义父的,肉麻。”老头眼皮动了动,嘴角却翘了起来,“别听他瞎说,老子当时就是缺个人跑腿买酒。结果这小东西连钱都认不全,买壶酒都能被人坑去三个铜板,赔本买卖。”
      陆遥“切”了一声:“那都是六岁时候的事了,您还记着。”
      “记性好,不行啊?”
      萧瑀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他忽然想,这老头虽然说话不中听,可字字句句里,都是把陆遥当自家孩子看。陆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像根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没人精心浇灌,却长得笔直。
      接下来的日子,老头便在土地庙里住了下来。
      白天萧瑀和陆遥照常去镇上赚钱,傍晚回来时,老头已经升了火,有时还会烤几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薯或土豆。三个人围坐火边,老头开始讲他走南闯北的见闻。他口才极好,三教九流、奇闻异事,信手拈来,讲得绘声绘色。陆遥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追问几句,萧瑀也听得入神。这些江湖故事,比他在萧家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有趣得多。
      有一晚,老头喝得微醺,忽然指着萧瑀的剑说:“你这剑,有裂。”
      萧瑀点头:“买来就有。”
      “拿来我看看。”
      萧瑀把剑递过去。老头抽出剑身,就着火光端详了片刻,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那剑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鸣,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丝龙吟。
      “好铁。”老头说,“可惜见水见迟了,又无人护养,裂了三道。不过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你得小心,裂剑最忌蛮力,遇强则易折。”
      他抬头看向萧瑀:“你使剑时,是不是总觉得剑尖迟滞,差了半寸?”
      萧瑀瞳孔微缩。这老叫花只看了一眼,竟比那些所谓剑道名家还准。
      “剑随人走,人心有碍,剑便有碍。”老头把剑插回鞘中,丢还给萧瑀,“你心里压着事。这剑法练得再好,出剑时总有一丝犹豫,像怕伤了什么,又像怕被人伤了。你若不把这心结解开,这剑,终究使不痛快。”
      萧瑀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陆遥在一旁听得懵懵懂懂,看看老头,又看看萧瑀,小声问:“什么意思呀?萧瑀哥哥的剑练得不好吗?”
      “练得好。”老头仰头灌了口酒,“就是人太拧。明明想着什么,偏不承认,非要跟自己较劲。这性子,容易伤己,也容易伤人。”
      萧瑀面色微冷:“前辈看人,倒是通透。”
      “老叫花子一个,别的不会,看人脸色的功夫还是有的。”老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别不爱听。我这话是冲着陆小子的面子才说的。换个旁人,我连口酒都懒得费。”
      萧瑀没再接话。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几声,几点火星窜起来,又灭了。
      那天夜里,萧瑀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老头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不疼,却让人怎么都忽略不掉。
      他偏过头,借着一点月光,看见陆遥正安安静静地睡在旁边。这小乞丐睡觉的姿势和初见时一样,蜷着身子,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萧瑀那件靛蓝短褐的一角。
      萧瑀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头的话——“明明想着什么,偏不承认”。
      他想着什么?
      窗外,有风从远处吹来,带来溪水初涨的潮气,和野草拔节的声响。春天真的来了,万物都在生发,连这破庙里的每一缕风都是活泛的。
      萧瑀闭上了眼。
      有些事,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这颗心重新跳动,那个人此刻正攥着他的衣角,睡得没心没肺。
      (第十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