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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来 老婆好棒 ...

  •   开春之后,日子好过了些。
      倒不是说讨饭变得容易,只是不再那么难熬了。雪化了,泥土开始松动,田埂边的野草冒出嫩芽,荠菜、马兰头、蒲公英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陆遥的鼻子最灵,眼睛也尖,总是能在一片枯黄里一眼瞧见那几点新绿,然后兴奋地招呼萧瑀:“快来,这里有一大片!”
      两个人蹲在田埂边挖野菜时,陆遥总是挖得飞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细瘦的手腕。他一边挖,一边给萧瑀指点:“这个叫荠菜,包饺子最好吃;那个是马兰头,焯了凉拌,再淋点酱油,比肉还香。”萧瑀就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学,偶尔挖错了,陆遥会把他手里的野草拿过来,认真地说:“这个不能吃,吃了要拉肚子的。”
      春风温和,吹得人浑身酥软。萧瑀有时会走神,蹲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天边的云。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萧家的事了,偶尔想起来,也不觉得痛了。那些记忆像是退了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还在,却浅了。
      陆遥又在唱他那首跑调的歌,调子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萧瑀听久了,竟也能哼上几句,只是从不在陆遥面前唱。有一回,他无意识地哼出半句,陆遥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凑到他面前,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萧瑀哥哥!你会唱这个!”
      “不会。”萧瑀立刻否认。
      “会!你刚才就唱了!再唱一句我听听!”陆遥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袖子摇,像只撒欢的小狗。萧瑀被他闹得耳根发热,转身就走。陆遥在后面追,边追边笑,说“萧瑀哥哥跑什么呀,唱一句嘛,就一句”。
      春风把两个人的笑闹声送出老远。
      到了三月,天气真正暖和起来。
      双溪镇的街面上重新热闹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锄头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萧瑀和陆遥已经不太需要靠纯粹讨饭过日子了。陆遥揽活的本事一流,哪家需要劈柴、挑水、搬货,他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嘴甜腿勤,一天下来能挣二三十文。萧瑀则摆了个小摊,帮人代写书信、诉状、契约、店招,收个三文五文,生意说不上红火,可细水长流,倒也稳定。
      两人的小摊就在镇口大槐树下,一张借来的矮桌,两条缺了腿的板凳,桌上摆着陆遥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半块破砚、一支旧毛笔和半截墨锭。萧瑀坐在桌前写字时,陆遥就在旁边帮他磨墨。他磨墨的姿势很别扭,像在石臼里捣蒜,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萧瑀实在看不过去,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加水,怎么转圈,磨出来的墨才细腻好用。
      陆遥的手被萧瑀握着,脸上笑嘻嘻的,嘴上却不服软:“不就是磨墨嘛,使那么大劲儿干啥。”可从那之后,他给萧瑀磨墨的时候,动作轻缓了许多,像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
      来找萧瑀写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的字好,又肯耐心听人把话说完,那些不会写字的汉子、婆子们,都觉得这个黑衣服的年轻后生“妥帖”。有的人托他写信,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有的人拿着写好的信,左看右看,虽然一个字都认不得,却宝贝似的揣在胸口。萧瑀收钱不多,有时见人实在困难,便分文不取。陆遥看见了,也不拦,只是等那人走远了,小声说:“照这么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住店啊。”
      话虽这么说,可萧瑀看得出,陆遥很高兴。每次萧瑀免费给人写信,陆遥都要在旁边跟那人说:“我哥哥心善,以后有什么活计,多想着我们点儿。”那模样,像极了街边店里精明的小伙计。
      他们攒了一笔钱。
      不多,铜板串起来能绕陆遥的腰三圈,银子也有了两小块,沉甸甸地藏在破庙的干草堆底下。陆遥每天晚上都要把干草扒开,把钱袋拿出来数一遍,数得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财宝。萧瑀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却又从不阻止。
      “等再攒多些,咱们就去镇南租间屋子。”陆遥憧憬地说,“要有窗户的,朝着太阳,下雨也不漏。然后买一床真正的被子,再一人一套新衣裳。你觉得呢?”
      “好。”萧瑀说。
      “然后你继续写信,我继续揽活。等赚得多了,咱们就开个铺子,我当老板,你给我管账。”陆遥越说越起劲,仿佛那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萧瑀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管账。这小乞丐怕是连一百以内的加减都算不利索,还好意思让他管账。可他没有拆穿,只“嗯”了一声,说:“那你的铺子卖什么?”
      “卖……什么都行。”陆遥挠了挠头,“卖粥吧!我熬的粥你不是说好喝吗?再加几个小菜,热腾腾的,冬天生意一定好。”
      “夏天呢?”萧瑀问。
      “夏天卖凉茶。”陆遥答得飞快,显然早就想过了,“我凉茶方子都知道好几个,菊花、金银花、薄荷叶子,再放一点点冰糖,往路边一摆,肯定有人买。”
      萧瑀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小乞丐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什么都盘算过。他知道怎么在泥里打滚,也知道怎么往高处爬,只是不贪,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
      四月初,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春的盖子掀了,直接漏出了夏。陆遥早早换上了一件更薄的短褐,那衣裳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边,却干净得能闻见皂角的味道。萧瑀还穿着他那件玄色长衫,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体面,肘部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可大致样子还在,走在街上仍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该给你换身衣裳了。”陆遥打量着萧瑀,摸着下巴说,“你穿这个,又厚又显眼,那些主顾都不太敢跟你搭话。要不是我天天在旁边替你张罗,他们准以为你是哪个官府里出来的。”
      萧瑀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反驳。他这副模样,确实不伦不类。衣裳是世家式样的旧衣,却沾满了乡野的尘土;发髻用一根木簪束着,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修过。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画,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贵气,却早已和这市井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种了。
      “等攒够了钱再说。”萧瑀不紧不慢地说。
      陆遥却上了心。几天后,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又借了邻居婶子的剪子,趁萧瑀出去写信的时候,在庙里一个人鼓捣了半天。萧瑀回来时,陆遥正歪着头,用一根针笨拙地缝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把那团布往身后藏,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你干什么呢?”萧瑀问。
      “没……没干什么。”
      萧瑀走近一步,陆遥就往后退一步,身后的布团露出一角。萧瑀眼疾手快,一把抽出来,展开一看,竟是件半新不旧的短褐,袖子接了一截,后背处用不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道,针脚大的大、小的小,像一条条蜈蚣爬在上头。
      “你自己做的?”萧瑀问。
      陆遥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去镇上旧衣铺子问了,成衣要一百多文,太贵。就扯了块布头,自己缝一件。就是……缝得不太好看。”他越说越小声,耳根都红透了。
      萧瑀看着那件衣裳,心头像被温水漫过。那料子是粗靛蓝的,染得不算匀,有几处深几处浅,像一片被雨淋过的天。
      “挺好看的。”他说。
      陆遥猛抬头,有些不相信:“真的?你可别哄我。”
      “不哄你。”萧瑀说着,把身上的玄色外袍脱下来,将那件新衣裳往身上一套。袖子确实接得不太平整,左肩那里还紧了三分,但穿在身上,竟然出奇地合身。
      陆遥绕着萧瑀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看,脸上的红晕渐渐转成了喜色。他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萧瑀哥哥,你穿这个,比穿那件黑不溜秋的强多啦!”
      萧瑀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粗布衣裳。他忽然觉得,这衣裳不只是一件衣裳。是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一针一线,把春天和夏天缝在了一起。
      从此之后,萧瑀便穿着这件靛蓝短褐去镇上。那件萧府的旧袍子被叠好收起,压在干草堆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陆遥每天看着他穿着自己做的衣裳出门,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有时走在路上,他会故意绕到萧瑀前面,回头盯着他看,那目光像在欣赏什么作品。萧瑀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把他的脸掰过去:“看路。”
      陆遥就笑,笑得像蜜糖淌了一地。
      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揽活,到了晚上回到破庙,把当天的铜板往草堆上一倒,头碰着头数钱,然后开火做饭。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却每一天都有奔头,每一天都能看到太阳。
      这大概是萧瑀这辈子最穷的时候,也是他这辈子,最像“活着”的时候。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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